【藍蝴蝶專欄】上投資課也能變共諜：我們要的是國安，還是草木皆兵？

藍蝴蝶／公共行政碩士、時事評論人

最近台北車站出現了一位「疑似共諜」。

沒有密電碼，沒有接頭人，也沒有神秘公事包，只有一台筆電。

一名48歲男子在台北車站使用筆電，螢幕出現「2戰區光合系統」等字樣，被路人側拍上網，質疑涉及中國對台輿情監控甚至國安問題。「戰區」、「系統」再配上中國相關資訊，幾個關鍵字湊在一起，台北車站瞬間彷彿成了諜報片現場。

民進黨立委林楚茵隨後表示，若相關內容屬實，恐涉及中國對台輿情監控與情報蒐集，要求國安及檢警單位查明。警方連夜調閱監視器找到當事人，進一步查證。

結果，「共諜」找到了，他的任務竟然是「上投資理財課」。

警方調查確認，男子當時只是在收聽投資理財線上課程，所謂「2戰區光合系統」也是課程相關內容，並未發現涉及國安或其他不法情事。一場原本可能直通國安單位的諜報大戲，最後轉進了投資教室。

荒謬歸荒謬，但這件事其實一點都不好笑。

台灣面對中國大陸情報活動、滲透與認知作戰，社會保持國安警覺當然有必要。民眾發現可疑資訊向警方反映，也沒有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覺得可疑」與「把一個普通人推上共諜疑雲」，中間至少還隔著一道民主社會最基本的程序「查證」。

今天看到「戰區」兩個字，就拍照上網懷疑共諜；明天看到簡體字，是不是也值得側拍？後天有人開微信、看中國大陸股票、瀏覽中國網站，是不是也要先通報？

如果這套邏輯繼續發展，台北車站恐怕不需要那麼多執法人員，每個拿著手機的路人，都可以兼任民間調查員。

看到黑影先開槍，打完再確認是不是敵人，這不是國安警覺，而是草木皆兵。

這起事件另一個不能迴避的問題，是政治人物的責任。

公平來說，林楚茵並沒有直接宣布這名男子「就是共諜」，而是以「若屬實」為前提要求查明。要求國安單位查證本身沒有錯，但立法委員畢竟不是普通網友。

政治人物擁有媒體聲量與公共影響力。當一張尚未查證的側拍照片，經由立委進一步連結到中國情報蒐集、輿情監控等國安情境時，原本只是網路上的懷疑，就可能迅速升級成全國性新聞。

現在警方查完了，答案卻只是「投資理財課」。

那麼，當初既然有麥克風把懷疑放大，真相出爐後，是否也應該用同一支麥克風，把清白還給當事人？

如果一句「若屬實」就能先把未經證實的消息升高到國安層次，事後證明搞錯了，再用「只是要求查清楚」帶過，那麼政治人物的查證與政治責任究竟在哪裡？

但這起事件真正值得警惕的，還不只是誰該不該道歉，而是我們正在形成什麼樣的社會。

一個普通人在公共場所使用自己的筆電，只因螢幕出現幾個敏感文字，就遭陌生人側拍、上網貼上「共諜」疑雲，最後甚至驚動警方追查。這時我們應該問的已經不只是「有沒有抓錯人」，而是：當國安焦慮不斷擴張，人民的隱私、人權與自由，會不會也跟著一步步縮小？

民主社會當然不是什麼都不能查。合理懷疑可以查，涉及國安更應依法調查。但調查應該建立在制度、證據與程序之上，而不是群眾想像、網路公審與政治擴音器之上。

否則，今天因為「戰區」被懷疑，明天可能因為簡體字被側拍，後天又可能因為瀏覽中國大陸網站遭公審。當人民開始擔心自己在公共場所看什麼、寫什麼、使用什麼軟體，甚至得提防旁邊陌生人的手機鏡頭時，那就不再只是一場「抓錯共諜」的烏龍，而是民主社會的人權警訊。

真正的共諜當然要抓，中國大陸對台灣滲透與情報活動也必須防範。但真正成熟的民主，是既有能力抓真正的共諜，也有能力保護無辜人民不被當成共諜。

國家安全與人民自由，從來不應該是一道只能二選一的選擇題。

倘苦為了追求安全，就把社會變成人人監視、人人懷疑、人人自我審查，那麼即使沒有宣布取消自由，人民實際能夠享有的自由，也可能在一次次恐懼與獵巫中逐漸縮小。

所以，這場北車「共諜疑雲」真正留下的問題是：

如果保護國家的方式，是讓人民開始害怕正常地打開一台筆電，那麼我們究竟是在保護民主，還是在消耗民主？

國安需要警覺，民主需要證據；國家需要安全，人民同樣需要人權與自由。

別讓「防共諜」最後防掉的，不是共諜，而是我們最想守住的自由。

【以上言論為第三人投書，不代表本刊立場，讀者請本於客觀事證自行評價】

照片來源：翻攝林楚茵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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