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花園

銳傳媒/林一平
5 小時前

人體花園

 

人體花園

服用藥丸的那一天, 身體開始透明。

林安只覺得皮膚有點發癢,像被陽光曬得太薄的紙。她坐在化妝鏡前,看著鎖骨一點一點失去顏色,底下的骨頭浮現出來,乾淨、發亮,像什麼被剝開之後才顯露的真相。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還是溫的,還是她的心跳,只是現在,誰都能看見它在跳。十五分鐘。她不知道為什麼這時想起這個數字,想起以前不知道在哪裡看過,一個叫安迪・沃荷的人說過,每個人這輩子都能成名十五分鐘。現在她忽然懂了那句話哪裡不夠用。十五分鐘太短了,長不出一整座花園。她笑了,對鏡頭比出插腰俏皮的姿勢,將照片發布。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簽下了什麼(圖一(a))

在一款結合地圖抓花的手機遊戲大紅大紫之後,一家叫花園計畫的公司推出了這款藥丸,廣告詞寫得很美:

讓妳的身體成為一座沒有圍牆的花園,讓愛妳的人親眼看見妳心裡開出的花。app上線那天,城市裡的年輕人捧著手機在街頭遊走,尋找地圖上突然冒出的花朵圖示。林安記得第一次收到通知時的震動,像有人隔著螢幕輕輕碰了她一下。那一下也很輕,卻讓她整晚睡不著,反覆點開後台,看數字一點一點往上跳。

牽牛花的種子被注入她的皮下組織。粉絲靠近她方圓十公尺並點讚,體內就會綻放一朵新的花苞。起初只是脖子上一兩點淺紫,她在鏡子前站很久,用指腹碰那朵花,不痛,只有一種發癢的甜。後來花蔓延至鎖骨、胸腔、脊椎,她開始能感覺到花開的瞬間,一種說不清的震顫,從皮膚底下傳來,像有什麼在她身體裡輕輕呼喚她的名字。她開始期待那震顫,比期待任何留言、任何見面都更迫切(圖一(b))

直到某天,她對著鏡子練習笑容,心裡想的不是開不開心,而是這個角度能不能讓鎖骨上的花更明顯。有一次她盯著鏡子太久,忽然叫不出鏡子裡那張臉的名字,那張臉對她笑,她卻分不清,是自己在對鏡子笑,還是鏡子裡那個長滿花的東西,在對她笑。她伸手想摸自己的臉,指尖先碰到的卻是冰涼的骨頭觸感,像隔著一層她自己也不認識的皮膚。那一刻她隱約覺得,自己站在身體外面,看著一個正在被觀賞的東西。她告訴自己這是愛,是三百萬人同時觸摸她的方式。

那天晚上她沒開燈,坐在黑暗裡,用手機的前鏡頭照自己的臉。螢幕裡那張臉沒有表情,鎖骨上的花卻還在發亮,像某種不屬於她的夜光刺青。

其他網紅很快跟進。誰的花開得多,誰的直播間人數就多;誰的花色稀有,誰就能拿下更高的代言費。有人種滿整片薰衣草田,有人挑戰玫瑰,花刺讓花苞開得更痛、更艷,痛苦本身,也成了可以被觀賞的商品。林安看著同行們把自己種成不同的花園,心裡有一絲說不出的慌,很快就被更多的讚淹沒了。

她的演唱會那晚,三萬人湧進場館,爭相為她點讚衝榜。

她站在台上,唱到副歌那一句,胸腔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過密的震顫。一朵。又一朵。快得她數不清。她的手撫上胸口,觀眾以為是深情。尖叫聲在這一刻達到最高點。她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三萬個人同時喊出來,聲音像浪一樣蓋過來。三萬根拇指同時落下。螢幕上的紅心一顆接一顆冒出來,溫熱,明亮,不斷複製。而她胸腔裡的花是冷的,一朵接一朵頂開她的骨頭縫隙,冷得像另一種天氣。溫熱的光在螢幕上跳動,冰冷的莖在她體內攀爬,兩種溫度隔著一層透明的皮膚,誰也不知道誰。她只聽得見自己胸腔裡那一聲極輕的、幾乎沒有聲音的斷裂。她低頭。紫色越開越密。一根花莖纏上血管。心跳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再慢了半拍。花在長。她在暗。台下的手機還舉著,拇指仍在螢幕上一下一下點著,螢幕的光比舞台更亮。沒有人分辨得出,那是為她的歌聲,還是為她的凋零。她倒下的瞬間,無數根手指仍在快速點擊,直到救護車的燈光取代了舞台的燈光,人群才驟然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花瓣碎在舞台地板上的聲音。

救護車的燈轉了幾圈就走了。場館的燈重新亮起時,舞台上只剩一攤被踩碎的花瓣,和一支不知誰遺落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點讚的頁面。

公司很快下架了藥丸,發出一份聲明,強調用戶自願服用。

留言很快蓋過了聲明本身,但天亮後,又被下一個熱門話題蓋過,像所有事情本該發生的那樣。有人在她最後一支直播底下留言:我只是想離她近一點。底下有人回:我也是。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長成一串省略號般的空白,像所有人同時發現,自己曾經按下的讚,原來是一句永遠寄不出去的告白。

如今那款app仍然存在,只是花朵圖示換成了普通的虛擬寶物。走在街上,偶爾還會看見有人低頭滑著手機,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疑半秒,還是點了下去。那個動作和林安當初按下發布鍵的動作,一模一樣輕。沒有人知道,那一下輕觸,此刻正壓在誰的哪一根血管上。而血管不會說話,只會在該斷的地方斷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