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田代安定「滑倒」的 Tomiyac 說故事~一杯咖啡，望見東海岸百年農業史

颱風來襲前的台東海岸，天空還覆著一層灰藍色的雲。

我在三仙台與都威溪口之間，端起一杯東海岸咖啡，越過濕漉漉的台十一線，望向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海風吹來，咖啡尚熱。

眼前看見的是海，心裡想的，卻是一百多年前曾經走過這片土地的人，以及一個很有意思的阿美族地名——Tomiyac。

一個從「滑倒」說起的名字，地方流傳著一則很有趣的故事。

日治初期，日本植物學家田代安定長年奔走臺灣各地，調查熱帶植物與經濟作物。相傳他曾沿著屏東、台東一帶跋涉，行經今日成功鎮都威溪附近，在濕滑溪石間跌了一跤，於是留下「Tomiyac——滑倒之處」這段令人莞爾的地方記憶。

然而，翻閱現有地方文史資料，Tomiyac名稱的由來其實有不同說法。有的與溪谷瀑布有關，有的源自族人引水時的感嘆，也有「溪石濕滑、行人容易跌倒」之說。地方耆老則傳述著另一則饒富趣味的故事：相傳田代安定自恆春一路北上調查植物，跋涉至今日都威溪口時，面對遙遠路途，口中喃喃說著日語「とおい（遠い，tōi，意為遙遠）」，族人遂將這段語音記憶與「都威」之名連結；而田代本人又曾在濕滑溪石間跌了一跤。於是，「遙遠」與「滑倒」兩段記憶，在地方口耳相傳之間交織成一則關於Tomiyac的美麗傳說。

而、真正重要的是：田代安定、Tomiyac與咖啡，確實在二十世紀初臺灣農業現代化的歷史裡，沿著東海岸留下了彼此可以對話的足跡。

咖啡來以前，都威已經懂得與水生活

今天的重安部落，早期稱為「都威」，其阿美族語地名即與 Tomiyac 相連。

但如果要理解這片土地，不能先從咖啡開始，而應該先從都威溪開始。

早在清光緒八年，也就是1882年，當地阿美族人便已利用都威溪水源興築水圳、灌溉農田。換句話說，在日本殖民政府將現代農業制度帶入東海岸以前，部落早已知道如何觀察溪流、地勢、雨季與山林，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一套生活智慧。

到了日治時代，水利系統逐漸納入公共埤圳管理；道路、橋梁與農業設施也開始進入這片原本相對封閉的海岸。

1924年，都威社青年會又帶領族人開圳種稻；1930年代前後，族人出工、捐地修築產業道路。

水圳把水帶進農地，道路把農產帶出部落。

都威溪，於是成為理解東海岸農業近代化的一條歷史軸線。

田代安定帶來的，不只是一株咖啡

1895年日本治理臺灣之後，田代安定開始大規模調查臺灣植物資源。1902年前後，他在恆春建立熱帶植物殖育場，把臺灣南部視為熱帶經濟植物的試驗基地。

咖啡，正是其中之一。

這些早期試驗並沒有立刻形成今天所理解的「精品咖啡產業」，而是殖民政府龐大的熱帶農業計畫之一。咖啡與橡膠、可可、奎寧等植物一起被觀察、馴化、試種。

從恆春出發的熱帶農業實驗，後來逐漸沿著臺灣南方向東部延伸。

到了1920、30年代，臺東已成為臺灣重要的咖啡試種與生產區之一。

咖啡沿著海岸山脈長了起來

昭和年代，日本咖啡企業開始真正注意東臺灣。

木村咖啡店——也就是後來日本 KEY COFFEE 的前身——創辦人柴田文次曾於1928年前後來臺考察咖啡栽培，後來更在臺東設置咖啡農場。

1930年代，今日東河鄉泰源一帶已有二十餘甲規模的企業咖啡園，並一度規畫繼續擴張；戰後留下的政府接收檔案中，甚至仍可看到「木村珈琲會社泰源及電光農場」等紀錄。

因此，今天我們回頭看地圖，會發現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都威正位於日治時期東海岸咖啡產業發展帶的北側。

從新港、都威往南，到東河、泰源，再往縱谷延伸至電光，咖啡曾經沿著山脈、水系與道路，在東臺灣留下另一條不容易被看見的產業軌跡。

目前雖然尚缺乏直接史料，證明日治時期曾有日本企業在「都威社」經營大型咖啡農場，但都威確實處在這場東海岸咖啡產業變遷的地理範圍之中。

這一點，反而值得我們繼續追查。

百年以後，咖啡重新回到森林

一百年過去了。

今天再走進Tomiyac頭目山山麓，看到的已經不是殖民時代追求產量的農園。

蔡彧、楊品楹與重安部落族人重新把咖啡種回樹下。

南洋楹、構樹、九芎、黃藤、山棕、姑婆芋與原有次生林形成上下不同的森林層次；咖啡在林蔭之間生長，穿山甲、山羌、食蟹獴、藍腹鷴與各種昆蟲仍然可以在這片土地活動。

都米亞滋莊園更開始嘗試種植農業部育成的「台農1號」，進行林下環境的適應觀察。

於是，百年前與百年後的兩種農業，在這裡形成了非常有意思的對照。

百年前，人們問的是：這片土地能種多少咖啡？

百年後，我們開始問：種了咖啡以後，森林還能留下多少生命？

這也許才是Tomiyac最值得台灣農業重新閱讀的地方。

從都威溪，再流回世界

昔日阿美族人沿著都威溪築圳，把水引進農田；日治時代修築道路與橋梁，把農產品送往市場；今天的部落則試著把生物多樣性、文化傳承與咖啡產業重新放在同一片森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