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失蹤癖的系譜學初探

銳傳媒/特別報導
13 小時前

【專欄】失蹤癖的系譜學初探

 

陳竹奇(作家,日本筑波大學外國研究員)

日劇「直到T恤乾了為止」(Tシャツが乾くまで)中,松山研一飾演的瀨尾充突然歸來,親口承認自己患有「失蹤癖」——這種無預警拋下日常、習慣性「人間蒸發」的行為,在臨床心理學上雖然不是正式病名,卻精準反映了個體在面對巨大精神壓力時,發展出的「逃避現實」防衛機制。 
「現代男人需不需要一個家?」這個問題從我念大學的1980年代,出現在當時以心理諮商為主要特色崛起的張老師月刊封面,到如今日劇「直到T恤乾了為止」探討現代男人的「失蹤癖」,意圖逃離親密關係,並以失蹤為手段,透露的是何種訊息?
受挫的父權社會、崛起的女性主體、高度競爭的資本主義以及日漸疏離的人際關係,種種的時代氛圍使得「失蹤癖」的解構有必要跨越歷史的長流,在不同文化空間裡面找尋典型文本。
這種「失蹤癖」並非現代人專屬,也超越不同的歷史文化脈絡。如果我們跨越時空與文本,將劇中瀨尾充的心理動機,與希臘神話荷馬史詩中的奧德塞、民間傳奇「薛平貴與王寶釧」中的原型唐朝名將薛仁貴,以及近代歷史真實人物弘一大師(李叔同)進行對照,會發現他們的「失蹤」表面上各自對應了不同維度的靈魂逃亡,實際上在家庭與親密關係的象限裡面卻是同一個脈絡的產物,失蹤癖的系譜學初探顯得有其必要而且彰顯現代社會液態流動性的特徵。

逃避的本質,表面上是現實重壓下的靈魂困局。「失蹤者」的蒸發,本質上都是對原有社會角色與關係的強力斷裂。
《直到T恤乾了為止》瀨尾充:他的失蹤源於「不平衡關係的窒息感」。面對經濟能力高於自己的妻子咲子,以及童年陰影累積的精神壓力,他選擇用物理上的蒸發來換取短暫的喘息。 
奧德塞(Odysseus):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後,他經歷了長達十年的海上漂流。雖然神話將其歸咎於海神的詛咒,但從深層心理學看,這是一場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者的「潛意識失蹤」。他不急著回到英雄與國王的現實身分中,而在妖島、冥界與魔女的溫柔鄉中反覆自我放逐。
薛仁貴:在民間傳說(如《薛仁貴征東》)中,他投軍十二年杳無音訊,任由妻子柳金鈴苦守寒窯。這個真實的歷史故事同時也是「薛平貴與王寶釧」民間傳奇的原型。他的失蹤是古代底層男性在「封建功名」與「家庭責任」衝突下的逃避,不混出人頭地,就寧願在家庭的座標上徹底消失。
弘一大師(李叔同):1918年,正值藝術與學術巔峰的李叔同拋妻別子,在杭州虎跑寺剃度出家。他的失蹤被形容「靈魂高度自覺後的決絕割裂」。他逃離的是世俗的繁華、繁瑣的情感羈絆,以及「才子」這一身分的沉重外衣。

失蹤者的比較,四者的失蹤與回歸,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生命軌跡。

留下來的人:不知道答案的「慢性折磨」
《直到T恤乾了為止》最戳中人心的一點,在於它描繪了「不知道答案的失去,比死亡更折磨人」。失蹤癖最殘忍的代價,往往由留下來的親人承擔。
咲子的窒息,劇中咲子面對丈夫突如其來的消失,世界瞬間崩塌,她必須一邊在回憶的「幸福濾鏡」中掙扎,一邊面對伴侶可能背叛的殘酷證據。 
潘妮洛普(Penelope)的堅守,奧德塞失蹤二十年,妻子潘妮洛普天天織布夜夜拆線,用無限的拖延來對抗無數求婚者的逼迫,承受著希望與絕望反覆撕扯的煎熬。
柳金鈴的寒窯,苦守寒窯十八年(部分劇目為十二年),挖盡野草,薛仁貴的失蹤將她社會地位貶至最底層,她守護的是一個近乎幻覺的承諾。
誠子(李叔同日本妻子)的痛哭,李叔同出家前,其日籍妻子與其在西湖最後泛舟告別。誠子問:「叔同,你慈悲對世人,為何獨獨對我這麼殘忍?」李叔同回答:「愛就是慈悲。」這場「失蹤」,留給至親的是永恆的佛前背影與無法化解的俗世哀慟。

「T恤乾了」之後,我們該往哪裡去?

《直到T恤乾了為止》,隱喻的是一種「等待與過渡的狀態」。衣服濕了需要烘乾,人受挫了需要躲藏。失蹤癖,不過是人類在生命機器故障、濾網塞滿焦慮時,按下的一顆不負責任的「暫停鍵」。 
從瀨尾充的病理逃避,到奧德塞的神話漂流;從薛仁貴的功利人間蒸發,到弘一大師的決絕轉身。失蹤,是他們對抗現實重壓的手段。然而,「直到T恤乾了為止」之後,每個人都必須做出選擇,是像瀨尾充與奧德塞一樣,帶著滿身傷痕再度回到日常的軌道中?還是像弘一大師那樣,把「失蹤」活成貌似另一種更純粹、更巨大的「存在」?

從社會學者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提出的「液態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視角來看,「失蹤癖」(人間蒸發、Ghosting)並非單純的個人道德瑕疵,而是現代人面對高度不確定性社會時,一種必然的「液態生存策略」。
關係的「易碎性」隱含一種追求隨時可切斷的連結。在固態現代性中,人際關係追求的是長久與穩定(如婚姻、師徒、終身職)。然而,液態社會強調的是「流動性」與「輕盈」。包曼指出,現代人既渴望與他人連結,又極度害怕被連結「套牢」而失去追求更好選擇的自由。在網路時代,人們用「連線」取代「交往」。連線的好處在於隨時可以按個鍵就「中斷」。失蹤癖就是將這種數位操作,直接套用到現實人際關係中的極致表現。
消費主義滲透,將人視為「可淘汰的商品」。液態現代性的另一個核心是消費主義的全面滲透。現代人習慣了商品的「快速更替」與「即用即棄」。當一段關係出現衝突或不再帶來滿足感時,傳統的「溝通、磨合、談判」需要付出極大的情感與時間成本。在消費主義邏輯下,最有效率的做法是直接「報廢」舊商品,尋找下一個。失蹤癖患者將他人視為提供情感價值的商品,一旦商品失去效益,最不費力的做法就是直接消失。
速度與即時性下逃避面對面情感衝突的心理機制逐漸形成。包曼強調,液態現代性是由「軟體與速度」主導的社會。當空間的阻礙被科技抹平,人們習慣了即時滿足無法承受的情感重擔。面對面的提分手、離職或絕交,需要承受當下的情緒張力與道德自責。追求虛擬空間上的游牧與隱形,科技讓現代人可以輕易在空間與網路中「隱形」。透過不讀不回、拉黑封鎖,個體得以利用「速度」瞬間逃離犯罪現場,免去承擔衝突的痛苦。
制度性崩解造成缺乏安全感引起的自我防衛機制。在工作、共同體、甚至政治體制都變得高度不穩定的液態社會中,現代人普遍缺乏長期的安全感。預期性的自我保護,因為深知「每一次的就職似乎預料著不久後的離職」,「每段關係都可能随时生變」,失蹤癖往往成為一種預防性受傷的機制。先發制人的消失,是為了不成為那個「被拋棄的受害者」,個體選擇在關係變質前,先主動化為液態,人間蒸發,以此維持內心對自我掌控感的脆弱幻覺。

總結

「失蹤癖」是液態現代性下的一種社會病徵。在這個萬物皆流動的時代,人們為了維持極致的自由與輕盈,選擇剝離了責任與承諾。然而,正如同包曼所警示的,這種免除代價的自由,最終帶來的不是解放,而是更深沉的孤獨、不安全感與身分認同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