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吟出伏時／劉浩軍

劉浩軍

歷經三伏酷暑的薰蒸，燥熱漸漸收斂，初秋的清曠與微涼悄然鋪展。文人墨客以詩詞記景抒懷，將出伏時節的風雨微涼、山河新貌、羈旅心緒、歲月感慨呈諸筆端。

出伏，即三伏天落幕之時，是界定夏秋交替的時序節點。在漫長的伏天裏，萬物被燥熱裹挾，人心亦多浮躁困頓。待到出伏之日，驕陽斂焰，熱風轉涼，草木告別蓬勃盛夏，天地氣韻由熱烈張揚轉為清斂沉靜。鮮明的時序分野，賦予詩人提筆吟詠的靈感。

唐代詩詞氣象開闊，雄渾細膩。唐人筆下的出伏，隨境遇不同生出釋然、悵然、期許等心緒，鮮活還原了酷暑落幕時的人間百態。

暮年杜甫羈旅夔州，恰逢出伏時節，寫下《阻雨不得歸瀼西甘林》，記錄下獨特的出伏光景。“三伏適已過，驕陽化為霖。”展現時序巨變。三伏餘熱徹底消散，烈烈驕陽被綿綿秋雨取代。此時的杜甫，年過半百，羈旅他鄉，心念家中柑橘園。

“園甘長成時，三寸如黃金。”園中的柑橘歷經盛夏滋養，出伏時節已然飽滿圓潤，三寸金實，綴滿枝頭。在唐代，蜀地柑橘是珍貴貢品，價值不菲，這份即將豐收的景致，成為漂泊困頓中的慰藉。

秋雨阻歸程，雖有羈旅遺憾，卻難掩出伏的欣喜。暑氣消退身心舒爽，秋雨潤澤田園草木，旱情盡解，豐收可期，初秋的溫柔，撫平了詩人半生流離的愁苦。

與杜甫的釋然豁達不同，晚唐李山甫病居山中，迎候出伏，筆墨間多了幾分時序悵惘。其《山中病後作》開篇便道：“臥病厭厭三伏盡，商飆初自水邊來。”久病纏身的詩人，在慵懶沉寂中熬過漫漫伏天。北風攜著涼意從水岸吹來，宣告酷暑終結，也喚醒了山中萬物。

“高峰枯槁骨偏峭，野樹扶疏葉未摧。時序追牽從鬢改，蟬聲酸急是誰催。”高峰淡去盛夏的蔥翠，輪廓愈發嶙峋峭拔，野樹枝葉疏朗，尚未凋零，恰似久病初愈的自己，歷經磨礪卻風骨猶存。蟬聲急促淒切，催促著時光流轉，鏡中鬢霜暗生，歲月匆匆的感慨油然而生。詩人看淡世事紛擾，在初秋清寂中與自我和解。

唐詩中的出伏，不是單一的景致描摹，而是將四時變遷與人生境遇相融，讓秋涼治癒酷暑的困頓，讓時序喚醒心底的深思。

宋代經濟繁榮，文人風雅盛行，相較於唐人沉鬱厚重的筆觸，宋人筆下的出伏，多了幾分閒適雅致、隨性曠達的氣韻。宋人尤為看重出伏的時序新意，每逢伏盡涼生，便相約登高宴飲、賦詩踏秋，將夏秋交替的尋常時日，過成詩意盎然的雅事。

北宋唐庚寫的《率諸公飲開元寺勉翁有詩因次其韻》，呈現宋人的出伏雅趣。“三伏光陰過，初秋宇宙新。”開篇意境開闊，三伏燥熱消散，天地萬物煥然一新，空氣澄澈，山河清朗。清爽景致引得一眾文人雅士齊聚開元寺，登高把酒，共賞新秋。

“一杯相馬酒，千古竹林人。山入永嘉屐，蟻浮彭澤巾。悲歌送落日，為我少停輪。”席間眾人把酒品談，識人如相馬，識人重風骨，皆是心懷風雅、志趣高潔之人，堪比竹林七賢的灑脫、陶謝二人的超然。眾人踏山尋幽、臨水望遠，悲歌送落日，詩人感慨時光流逝，但也希望能夠少停留，活得豁達豪情。初秋的清曠與知己相伴的歡愉，充盈心間。

同為北宋文人的張耒，深諳出伏時節的微妙景致與人間心境，一連寫下三首秋日感懷詩。其《出伏後風雨頓涼有感三首·其二》，表達迎秋的欣喜。

“三伏如湯釜，熏煮理亦足。西風半夜雨，窗戶一清肅。”直白描摹三伏酷暑的煎熬，天地如蒸籠沸水，萬物備受薰蒸，世人終日被困於燥熱之中，身心俱疲。直至夜半西風攜雨而至，清風穿窗，雨潤萬物，天地一掃煩悶，處處清肅明朗。

“那能惜搖落，共喜過炎燠。老人亦晨起，稍進杯中醁。”時序更迭，草木搖落本是自然常態，世人無需惜春悲秋。熬過漫漫酷暑，迎來初秋清涼，便是四時的饋贈。就連平日畏熱的老者，也早早起身，小酌淺飲，安然享受這份舒爽。

除卻秋涼盛景，張耒還記錄下出伏後的特殊氣候。其《出伏調潘十》寫道：“伏盡熱隨盡，古語常有憑。淮南歲苦旱，秋暑鬱方蒸。老火熾而焰，弱金融未凝。火雲大江沸，烈日群山赪。平生白羽扇，揮拂何功能。”古語有言伏盡暑消，可淮南之地，出伏之後依舊秋暑蒸騰，旱氣未消。烈日灼灼，江水蒸騰，群山赤紅，縱使手搖白羽扇，也難抵餘熱薰蒸。

這首詩跳出傳統出伏喜秋的基調，真實記錄“秋老虎”的餘威。

明代詩詞兼具寫景的細膩與抒情的深沉，明代詩人筆下的出伏，多與行旅、羈思相伴。初秋江景清絕遼闊，秋風微涼澄澈，卻易勾起遊子的漂泊愁緒，景愈清雅，情愈深沉。

鄧雲霄的五言律詩《出伏》，是詠歎出伏羈情的經典之作。詩人舟行江上，恰逢伏盡秋來，滿目秋景，觸景生情，寫下千古流傳的秋日羈旅詩。首聯“江行逢出伏，楓葉早知秋。”，以極簡筆墨點題，時序更迭無需刻意感知，江岸楓葉率先染秋，悄然昭示盛夏落幕、初秋登場。

“霞帶新鴻去，帆拖片兩收。”頷聯鋪展江上秋景，意境開闊靈動。晚霞漫染天際，鴻雁結伴南飛，片片流雲隨晚風散去，江上船帆緩緩收攏，風波漸平，水天澄澈。動靜交織的景致，勾勒出初秋江面的清寧壯闊，治癒了盛夏的燥熱喧囂。

置身這般絕美的秋光之中，詩人卻心生感慨，落筆轉入人生體悟。“浮生空複爾，大藥竟難求。”世事輾轉，人生漂泊無依，如同江上孤舟，浮沉不定。世人皆求長生順遂，可世間從無圓滿良方，歲月無常，世事難遂人願。

“莫道金風爽，蕭蕭起旅愁。”尾聯翻轉意境，昇華全詩情志。世人皆贊金風送爽、初秋宜人，可對漂泊異鄉的遊子而言，蕭瑟秋風、清冷秋景，只會牽動心底的羈旅鄉愁。微涼秋風，吹散了盛夏酷暑，卻吹不散半生漂泊的孤寂與悵惘，清雅秋景與深沉愁緒形成鮮明對比，意蘊悠遠。

秋思是人間常態，一景一情，一涼一愁，讓出伏的詩意多了幾分厚重與深情。

一場暑退秋生的時序流轉，被詩人落筆成詩。出伏詩詞承載著不同時代的文風氣韻，也承載著世人共通的心境。三伏光陰盡，初秋萬象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