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待中對“生”的回應/夏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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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

夏俊山

三天前,我先是去了恒源康復護理中心,看看養老環境,後又繼續東行至海安火車站。聽說火車站北側坡道在改造,看看車站有沒有變化。

陽光薄如蟬翼,透明如玻璃。我走進恒源康復護理中心的大門。一位護工熱情地告訴我,這裏老人們有三類,一類生活能自理,白天,他們就打打麻將,看看電視。一類半失能,前面那些蜷在座椅裏,眯著眼在發呆的就是。還有的完全失能的,成天躺在床上,護工定時給他們翻身、洗漱。護工介紹這些老人時,語氣像是在講逝去的往事,她的腳步聲緩慢而規律,好像是在給某種不可抗拒的進程打著拍子。我注意到,我對這些老人點頭,溫和微笑,他們臉上的褶皺就像開水中的茶葉,慢慢舒展開來。空氣裏好像彌漫著藥水和消毒水的氣味,老人們好像都在等待著什麼。

半生奔波勞碌落下帷幕,進入康復護理中心之後,他們還能等待什麼呢?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一輛看不見的車正無聲無息地駛來,接他們“上車”,駛向另一個世界。沒人知道車會什麼時候來,只清楚它一定會到。有些人已經半只腳踏上了踏板,身體的一部分先於靈魂去往了遠方;有些人還在努力攥住些什麼,想守住最後這一方人間煙火,只求自己“上車”的腳步慢些,再慢些。

遺憾的是,歲月流轉無情,終有一日,每個人都要踏上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歸途。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不可逆轉。在康復護理中心,很多人所能做的,大概是靜待生命終點降臨,這個過程或長或短,正如一句常言“只有遲到的,沒有缺席的”。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空氣裏彌漫的並不是藥水和消毒水的氣味,而是時間本身的味道——那是一種緩慢的、無可挽回的朽壞氣息。

走出恒源康復護理中心,陽光依舊薄如蟬翼,卻已不再透明——它被塵世的重量壓出褶皺,落在肩頭,竟有些沉。沿著人民路,我騎著電瓶車東行,轉上立發路,不多時,海安火車站到了,望望候車大廳。大廳裏人頭攢動,那是排隊等著上車的旅客。一排排長椅上坐滿了人,背著行囊的年輕人,或是提著塑膠袋、神情倦怠的中年人。像我這般年紀的老人是少數。電子屏上紅字跳動,列車時刻如命運般準時又冷漠地滾動著。廣播裏傳來溫柔而疏離的女聲,提醒旅客注意車次——那聲音不帶情緒,卻莫名讓人想起護理中心走廊裏護工的腳步,同樣規律,同樣指向某種不可逆的進程。我忽然意識到,這裏的人,無論是坐在椅子上的,還是站著的,開始排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等待。跟康復護理中心的老人們不同的是:他們希望等待的時間越短越好,最好剛坐下就聽見檢票的提示。他們的車有明確的目的地,北京、上海、廣州,或者更遠的地方。上車意味著出發,意味著新的開始。

走出火車站那一刻,忽然覺得:大家其實都在等待,包括我。我的身後有個月臺叫“青春”,很多人在這個月臺等著奔赴前方。求學、工作、追夢,他們厭煩漫長等待,總想跳過平淡鋪墊,直接抵達理想的彼岸。我的前方有個月臺叫“落幕”,在這裏也有很多人等待,等待叫“終點”的那列火車把自己帶走。兩種等待,一種是追趕時間,盼著即刻抵達;一種是慢下來拖延時間,情願歲月停駐不走。我在這兩座“月臺”之間的等待,沒有車次,也沒有廣播提醒。它只是靜靜地懸在呼吸之間,在晨起泡茶的氤氳裏,在午後翻書的指縫間,在黃昏望向窗外時那一瞬的出神中。

陽光從高處灑下來,比玻璃更透明。眺望前方,我想起了一個短語“向死而生”。這四個字並非悲壯的宣言,而是一種清醒——明知終點終將到來,卻不因前路有限而倉皇,不因青春已遠而潦草,也不急於證明什麼,不執著於抵達哪里,只管守住本心,珍惜當下,熱愛生活,把日子過成緩緩流淌的小詩,悄然織就生命最踏實的底色。而這,就是我在不知道“上車”時間的等待中對“生”最樸素也最堅定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