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乳癌病人的故事

報新聞/張 杰倫
6 分鐘前

文/張恭銘&吳芮醫生

遇見婉如,是在深秋的午後。醫院的乳癌篩檢中心外,她剛做完追蹤檢查,手裡端著一杯熱豆漿,坐在落地窗邊。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淺粉色的絲巾上,像一朵剛剛綻開的花。

她看見我,微微一笑,說:「每年回來,都像來見老朋友。只是這個老朋友,曾經把我嚇壞了。」

婉如今年四十八歲,是一名國小美術老師。兩年前,她在洗澡時摸到左側乳房有一顆小小的硬塊,像一粒藏在肌膚底下的豌豆。起初她安慰自己,也許只是纖維囊腫。可是那一夜,她輾轉難眠,想起母親四十多歲時也曾罹患乳癌,走得很辛苦。隔天,她鼓起勇氣走進乳房外科。

超音波、切片、病理報告,一關一關像走進濃霧。醫師告訴她:是乳癌,第二期,HER2陰性、荷爾蒙受體陽性。她記得自己坐在診間,耳邊嗡嗡作響,醫師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沒有哭,只是覺得冷,像有人把她推進秋天的海裡。

「可是,我的醫師接著說:『婉如,現在是2024年,乳癌治療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有很多武器,可以一步一步來。』」她說,那句話像一條繩索,把她從水裡拉起來。

2026年的此刻,乳癌治療確實走進了一個溫柔而精準的年代。婉如接受了腫瘤基因檢測,發現她的癌細胞有PIK3CA突變,於是醫師為她選擇了標靶藥物合併荷爾蒙治療。手術前,她先接受新輔助治療,腫瘤從三公分縮小到幾乎看不見。接著,她做了乳房保留手術,傷口很小,像一枚月牙。

最讓她驚奇的,是術後醫師使用「液態切片」監測她的血液。只要抽一點血,就能偵測微量癌細胞的DNA,像在夜裡安裝了靈敏的警鈴。醫師說,如果連續幾次檢測都是陰性,就代表復發風險極低。婉如說:「以前總覺得癌症像躲在暗處的敵人,現在科技把燈打開了,我看得見它,就不那麼怕了。」

治療期間,她仍堅持教畫。化療讓她掉了頭髮,她戴著頭巾走進教室,孩子們問:「老師,妳的頭髮去哪裡了?」她笑著說:「去旅行了,等它回來的時候,會帶著新的顏色。」孩子們咯咯笑,畫了一張又一張卡片,貼滿她的辦公桌。她說,那些蠟筆的氣味、那些稚嫩的字跡,是她最好的止痛藥。

婉如也開始重新畫畫。從前她總忙著幫學生改作業、準備教材,很少為自己拿起畫筆。生病之後,她在陽台擺了畫架,畫天空、畫盆栽、畫清晨的露水。她說,乳癌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導師,教她停下腳步,去看那些一直存在卻被忽略的美好。

「以前我總覺得,女人要把自己排在最後,照顧家庭、工作、所有人。現在我學會,先好好愛自己,才有力量去愛別人。」她攏了攏絲巾,語氣平靜,像在說一個終於想通的人生道理。

2026年的乳癌治療,已走向更個人化、更精準的方向。新一代抗體藥物複合體(ADC)讓HER2低表達的病人也有了新選擇;三陰性乳癌的免疫療法與PARP抑制劑帶來突破;人工智慧輔助影像判讀讓早期乳癌無所遁形;乳房重建技術也更細膩,許多姊妹在治療後重新找回身體的自信。

臨走前,婉如指著窗外一棵楓樹說:「你看,葉子紅了,再過不久就要落盡。可是明年春天,它還是會冒出新芽。我常常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像這棵樹,經歷過風霜,卻依然可以生機勃勃。」

我看著她離開,絲巾在秋風裡輕輕飄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忽然明白,癌症也許會改變一個人的身體,卻奪不走一顆願意盛開的心。而2026年的醫學,正溫柔地撐住每一雙顫抖的手,讓她們在風雨之後,仍能抬頭,看見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