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澳門
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秋天,我去了澳門。
說「去」其實不太精確,更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牽過去的。那條絲線從珠江口的西南端延伸出來,穿過香港的海港,穿過港珠澳大橋綿延四十二公里的橋面,最後把我輕輕放在這片只有三十三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從巴士的車窗望出去,對面的高樓大廈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但當巴士駛入澳門半島的那一刻,畫風突然變了——赭紅色的、鵝黃色的、薄荷綠的歐式建築一排一排地從街角冒出來,窗台上垂著九重葛,牆面上鑲著藍白色的葡萄牙瓷磚,恍惚間我以為自己到了某個南歐的小城。
但轉過一個街角,騎樓下又出現了繁體字的招牌,手寫的毛筆字,寫著「鳳城臘味」或「永興祥」。燒臘店裡吊著油亮亮的叉燒和燒鵝,甜膩的香氣從鐵門縫裡滲出來,混在空氣中另一股咖啡與豬扒包的氣味裡。那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在同一條街上,你卻同時站在歐洲和亞洲。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預訂的旅館,一家開在福隆新街的老房子裡。紅色的木門,綠色的百葉窗,地面鋪著黑白相間的葡式碎石。櫃檯後面的大叔看了我的護照,用廣東話問我:「一個人嚟玩?」我點點頭,他笑了笑,給了我一把沉甸甸的銅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紅色絨毛球。我上樓的時候,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像是這棟老房子在低聲對我說什麼。我聽不懂,但覺得很安心。
在澳門的第一個早晨,我是被蛋撻的香氣叫醒的。
那不是普通的蛋撻,是葡式蛋撻。酥皮烤得焦黃酥脆,邊緣微微帶著炭色的焦斑,中間的蛋漿像一面光滑的鏡子,金黃、溫潤,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焦糖。我在路環的安德魯餅店門口排了二十分鐘的隊,終於買到一盒剛出爐的。站在海邊的長椅上咬下第一口——酥皮在齒間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蛋漿的甜滑湧上來,帶著奶香和微微的焦苦,三種口感在嘴裡交織、碰撞,最後融成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有人願意為了一個蛋撻專程飛一趟澳門——因為有些味道,是沒辦法被複製的。它只屬於這個地方,只屬於這個剛出爐的瞬間。
路環是澳門最安靜的角落。沒有賭場的霓虹燈,沒有觀光客的喧囂,只有海風、老榕樹和沿著海岸線排列的彩色平房。我在那條叫做十月初五馬路的街道上走了很久,路很窄,兩旁是低矮的葡式建築,牆面漆成淡黃或淺藍,門前種著雞蛋花,偶爾有一隻橘色的貓趴在石階上打盹,瞇著眼看我經過,連尾巴都懶得動一下。海就在旁邊,灰藍色的,波光粼粼,對面就是珠海的高樓,像一排整齊的積木立在霧氣裡。那畫面有一種奇異的對比——一邊是緩慢的舊時光,一邊是快速的新世界,中間只隔著一條窄窄的海峽,像時間本身在這裡裂開了一道縫。
中午我在路環市集的一家小店吃了葡國雞。雞肉用黃薑、椰奶和葡萄酒燉煮,醬汁濃稠金黃,搭配著馬鈴薯和紅蘿蔔,旁邊擱了幾顆黑橄欖和一小碟白飯。我用湯匙舀了一勺醬汁淋在飯上,混著雞肉一起送進嘴裡——那味道是複雜的,鹹中帶甜,甜中帶酸,椰奶的香氣溫柔地包裹著薑黃的辛,像一場在舌尖上開的、小小的異國派對。老闆娘端著一杯檸檬水走過來,問我好不好吃,口音帶著濃濃的葡萄牙腔。我用力點頭,她笑得露出牙齒,說這道菜是她祖母傳下來的配方,在澳門已經做了三代人。我想,這大概就是澳門的靈魂吧——不是被殖民的歷史,而是被融合的味道。葡萄牙的、非洲的、印度的、中國的,全部丟進一個鍋子裡慢慢燉,燉到最後分不清誰是誰,只知道它叫做澳門。
大三巴牌坊是每個遊客都會去的地方,我也不例外。
但我去的時候是傍晚,旅行團已經散了,廣場上只剩下零星幾個拍照的人。夕陽從牌坊的背面照過來,把那面曾經是教堂正面的石牆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我站在台階下抬頭仰望——巴洛克的浮雕、耶穌會徽章、聖母像的殘跡,一層一層疊在石牆上,像一本被翻開的立體歷史書。旁邊的解說牌告訴我,這座教堂建於一六〇二年,經歷了三次大火,最後只剩這面牆。三度焚毀,三度重建,最後依然選擇以殘缺的方式站立在這裡。我忽然覺得,這面牆比任何完整的建築都更有力量——因為它不需要隱藏傷痕,傷痕本身就是它的故事。
從大三巴旁邊的小巷轉進去,是另一個澳門。那裡的街道更窄,兩旁是老舊的民居,晾衣竿從陽台伸出來,掛著花花的被單和白色的汗衫,風吹過來的時候像旗幟一樣飄揚。我走進一條叫做關前正街的巷子,牆上畫滿了塗鴉——彩色的、抽象的、可愛的,與斑駁的舊牆面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一家文創小店裡賣著手繪的澳門明信片,畫的是葡萄牙公雞、中式廟宇和穿著旗袍的澳門女孩。我買了三張,一張寄給台北的自己,一張寄給倫敦的朋友,還有一張空白著,不知道該寄給誰,最後夾在日記本裡帶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在福隆新街的巷口吃了一碗水蟹粥。那是澳門最庶民的美食,卻是讓我印象最深的。粥底熬得綿密,幾乎看不見米粒,整個砂鍋端上來的時候還在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整隻水蟹趴在粥面上,紅色的殼像一朵盛開的花。我用湯匙撥開蟹殼,雪白的蟹肉露出來,混進粥裡攪拌——粥的米香與蟹的鮮甜融合在一起,每一口都是濃郁的、溫暖的,像被誰輕輕地抱了一下。我一個人吃完整鍋粥,額頭冒出一層薄薄的汗,身體裡的那股秋涼被驅散了。結帳的時候,老闆用廣東話說:「天涼了,食碗粥好瞓覺。」我聽懂了,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一下。
澳門的第三天,我搭了計程車去路氹城。
那裡是另一個澳門。巨大的賭場度假村像外星飛船一樣矗立在填海而成的土地上,威尼斯人、巴黎人、新濠天地,每一棟都是超現實的規模。威尼斯人的運河在天花板下蜿蜒,划著貢多拉的船夫唱著義大利歌謠;巴黎人的門口立著一座縮小版的艾菲爾鐵塔,夜晚亮燈的時候,金光燦燦地照著整片廣場。我站在那座鐵塔底下,仰頭看著它發光的尖端伸入夜空,忽然覺得有一種荒謬的浪漫——你明明在中國,卻站在巴黎;你明明在室內,卻看見藍天。澳門是這樣一個地方,什麼都是真的,又什麼都像是假的。它讓你分不清楚,你是在旅行,還是在作夢。
但我最喜歡的,是永利皇宮門口的噴泉。每個整點,水柱會隨著音樂跳舞,最高的那道水柱幾乎要碰到酒店的屋頂,然後化成千萬顆水珠,像碎掉的鑽石一樣灑落湖面。音樂有時候是悠揚的古典樂,有時候是激昂的流行歌,水柱的姿態也跟著變換——舒緩的時候像芭蕾舞者慢慢伸展手臂,激烈的時候像千軍萬馬奔騰而過。我站在湖邊看完了一整場表演,水霧被風吹到臉上,涼涼的,帶著一點點消毒水的味道。旁邊的情侶依偎著拍照,媽媽推著嬰兒車,老人坐在輪椅上打瞌睡。大家都在看同一場噴泉,但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那晚我在路氹的一家米其林餐廳吃了葡式烤乳豬。豬皮烤得像玻璃一樣薄脆,刀子切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喀嚓聲,裡面的肉嫩得幾乎不需要咀嚼。搭配的是炸薯條和葡式辣醬,薯條用的是細長的馬鈴薯切條,炸得金黃酥脆,辣醬是用紅椒和橄欖油調成的,微辣中帶著煙燻的香氣。我一個人點了一整份,份量多得嚇人,但我還是吃完了——大概是因為知道這是最後一頓,捨不得浪費任何一口。
離開澳門的早晨,我又去了一趟安德魯餅店。
這次沒有排隊,因為是早上八點。蛋撻剛出爐,熱騰騰地裝在紙盒裡,我捧著它們走到海邊,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看著對面的珠海在晨霧中慢慢清晰。咬下第一口蛋撻的時候,酥皮依然脆,蛋漿依然滑,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樣——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是我。
來澳門之前,我以為這裡只是一個賭城。霓虹燈、老虎機、紙醉金迷。但來了之後才發現,澳門真正的風景,不在那些金碧輝煌的酒店裡,而在福隆新街的騎樓下,在路環海邊的長椅上,在大三巴牌坊的夕陽裡,在那碗熱騰騰的水蟹粥冒起的蒸氣中。這座城市很小,小到三天就可以走完;但它的味道很厚,厚到我帶不走,只能留在那裡。
渡輪駛離澳門碼頭的時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那棟紅色的舊旅館和綠色的百葉窗在視線裡慢慢縮小,最後消失在岸邊樓房的夾縫中。我把最後一個蛋撻拿出來咬了一口,酥皮碎在手指上,我沒擦,就讓那些碎屑留在掌心。
有些東西是帶不走的。但有些東西,也不需要帶走。因為它們會自己住進你的身體裡,變成你的一部分。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澳門。而遺忘在那裡的那部分,大概正坐在福隆新街的某個騎樓下,捧著一盒剛出爐的葡式蛋撻,對著路過的貓微笑。它一點都不想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