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從公民教育的立場,看極限施壓政策展現立法權凌駕行政權的荒謬

銳傳媒/潘威佑
2 小時前

【專欄】從公民教育的立場,看極限施壓政策展現立法權凌駕行政權的荒謬

 

文/潘威佑(社團法人台灣教師聯盟理事長)

民主真正珍貴的地方,從來不是大家都沒有意見。恰恰相反,我們每天生活在民主社會裡,本來就會遇到很多爭執,有時候甚至吵得很難看。可是再怎麼不同意,我們還是得記得,有一些規則不能因為生氣就丟掉,有一些權利也不能因為對方和我們立場不同,就想辦法把它拿走。我在教育現場這麼多年,常常覺得民主其實很像一間教室。孩子會爭辯,會不服氣,也會認為自己的答案才是對的。老師真正要教的,不是讓聲音最大的人贏,也不是告訴孩子「人比較多,就什麼都可以決定」,而是讓他們知道,即使意見不同,我們仍然要尊重規則,也要知道自己的權力到哪裡為止。

最近行政院長卓榮泰針對立法院通過的《台灣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以憲政疑義為理由不予副署。隨後,國民黨台北市議員參選人賴苡任提出所謂「極限施壓」的對策,主張立法院長韓國瑜先要求進行院際協商;如果卓榮泰不願協商,下一步就不讓卓榮泰上台備詢,甚至形容這是要「直接拆掉他的政治舞臺」,並一路杯葛到行政院長退讓為止。看到這樣的主張,我第一個想到的並不是哪一個政黨最後會贏,而是另一個更值得我們帶孩子思考的問題:如果今天學生坐在教室裡聽到這些話,我們究竟要怎麼告訴他,民主社會裡的權力應該怎麼使用?

這堂公民課最需要先講清楚的一件事,就是立法權可以監督行政權,卻不能因為擁有國會多數,就認為自己可以凌駕行政權。立法院和行政院不是主管與部屬,也不是一個發號施令、另一個只能照辦。立法院負責立法、審查預算與監督政府;行政院負責政策規劃、行政執行,也必須接受國會監督。兩者各自有憲法賦予的職權,也同樣受到憲法限制。這正是「權力分立」最基本的意思。監督當然可以尖銳,質詢可以很嚴格,立法院也有法律與憲法所給予的各種政治責任手段。但是監督和支配並不是同一件事。當國會多數開始認為,因為自己人多,就可以要求另一個憲政機關完全服從,甚至用停止備詢、拖延議事的方式迫使行政部門讓步,那就已經值得我們非常警覺。孩子尤其應該知道,民主不是「誰人多,誰就是老大」。多數決很重要,但多數決從來不是一張可以無限使用的通行證。今天如果我們擔心行政權太大,就必須用政策限制行政權;同樣的道理,當立法權擴張到認為自己可以決定行政權應該怎麼做,民主也必須為它畫下一條線。否則我們只是把一種可能失控的權力,換成另一種可能失控的權力而已。

也因此,所謂「極限施壓」最在意的,不只是其中濃厚的政治攻防味道,而是它傳遞出來的民主觀念。如果因為行政院長不同意國會多數的法律見解,就不讓他上台備詢,甚至一路杯葛到他退讓,這真的只是「拆掉卓榮泰的政治舞臺」嗎?我反而想請學生多想一步:當行政院長不能上台,立法委員還怎麼質詢他?當院會不斷休息,人民又如何透過國會看到行政院接受監督?國會監督政府最直接的方式,本來就是讓行政院長站在議場裡接受一題又一題的追問,讓不同政黨的立委都能要求他說明。若只是為了讓一個政治人物「沒有舞臺」,結果連國會自己的監督舞臺也一起拆掉了,這究竟是在懲罰行政院,還是在傷害立法院原本應有的功能?這就是公民教育很重要的地方。政治人物可以有策略,也可以說很重的話,可是學生要學會問一句:「這個方法有沒有超過制度的界線?」政治上的「極限施壓」並不是憲法上的無限授權。如果真的發生嚴重的行政、立法權限爭議,可以協商,可以透過既有憲政程式處理,必要時也可以交由憲法法庭釐清。民主制度有時候真的很慢,甚至讓人著急,但我們之所以願意忍受這些麻煩,就是因為不希望哪一天,有人只憑手上的政治優勢,就可以逼另一個憲政機關一直退、一直退,退到最後只剩下服從。

這一次行政院長拒絕副署的作法,當然仍然可以討論,也應該接受國會、法律界與整個社會的檢驗。《憲法》第37條的副署制度與覆議制度究竟如何解釋,本來就是一個值得嚴肅面對的憲政問題。支援行政院的人應該拿出法律理由,反對行政院的人也應該用憲法與制度來說服社會,而不是把「我要讓你退讓」當成答案。我更希望透過這件事,讓孩子記住一個很基本、卻很容易在政治激情中被忘記的觀念:行政權不是立法權的下級機關,立法權也沒有天然高於行政權。兩者的權力都來自憲法,也都必須停在憲法畫出的界線之前。行政院長如果認為立法院的作為碰觸憲法界線,他可以提出憲法上的理由,同時也必須承擔政治與法律上的檢驗;同樣地,當國會多數想把監督行政權進一步變成支配行政權,我們也應該清楚指出這樣的觀念並不符合權力分立。這不是替卓榮泰說話,也不是替任何一個政黨辯護,而是在保護我們共同生活其中的民主制度。身為老師,我希望孩子多年以後記住的,不是哪一位政治人物曾經說過「極限施壓」,也不是哪一場政治攻防誰輸誰贏。我更希望他們長大以後,遇見任何掌權的人,都還會記得問:「憲法真的給了他這麼大的權力嗎?他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遠了?」當一個孩子學會這樣看政治,他就不容易被漂亮的口號牽著走。

民主的可貴,不是把不同意我們的人逼到沒有退路,而是在意見最不同、情緒最激烈的時候,我們仍然願意守住制度,留下彼此說話的空間,也替下一代留下相信民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