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後/唐勝一

唐勝一
大病一場後,葉大娘看人看事的眼光都變得不一樣了。喏,瞧見上層鄰居15歲春娃兒砸打著樓梯不銹鋼扶手顫顫戰,還大喊大叫像瘋子,她老人家反倒咧嘴沖他笑,同時豎起大拇指稱讚:“春娃兒變乖嘍。”
葉大娘跟春娃兒的奶奶劉二嫂是一對多年的冤家,爭吵打鬧從沒有消停過。春娃兒自幼耳濡目染,加上被奶奶教唆,專幹壞事給下層樓的葉大娘添堵。夜深人靜時,劉二嫂叫醒春娃兒,遞給他一把錘子:“春娃乖,使勁砸樓板。”一錘一錘地緊接下去,砸得水泥樓板發出嘣嘣的響聲,格外刺耳。
下樓層的葉大娘被驚醒,跑上樓來把劉二嫂家的房門擂得山響。“你家咋啦?這麼弄吵得人家還睡覺不?”
劉二嫂聽著,心下竊喜,口頭言道:“怎麼?春娃在自家敲樓板玩都敲不得?”
“敲不得。”葉大娘斬釘截鐵,“晚上是睡覺時間,你這是故意擾亂我家睡覺。”
劉二嫂鼻子一吭,偏著不甚端正的腦袋,一臉的不在乎:“我懶得跟你爭,你說是就是吧。”好像春娃砸樓板有理啦。
葉大娘雙手叉腰,抬腿重重地跺一腳:“行,你這個態度是吧?那我就回去拿木棍頭,也從下層敲打這層樓板,讓你家也不得安寧,睡不著覺。”
“你敢?”劉二嫂走近葉大娘,用手指著人家的鼻樑,“我家春還是娃兒,你跟個娃兒計較啥?你有本事,就叫你家兒媳婦也生個娃兒來氣我家,我決不煩。”
這可傷了葉大娘的心,兒媳婦都40多歲,壓根兒就生育不出娃兒啊?葉大娘氣得直哆嗦,腿一軟,跌倒在樓板上。
兩家仇恨越結越深。劉二嫂變本加厲,不僅叫春娃每晚深夜敲打樓板,而且還要春娃在葉大娘的家門口撒尿。
葉大娘氣不過,次次回回不找春娃,而是直接找劉二嫂的麻煩。用院落鄰居的話說:“這兩家可是針尖對麥芒,誰也不弱於誰啊?”
葉大娘破口大罵劉二嫂:“你個蠢豬,不教孫子學好,專門教唆做壞事,是害了春娃。”
“關你屁事!”劉二嫂趾高氣昂,“春娃縱使不成氣候,也是我劉家的傳代人。可你葉家呢,怕是要成絕代人嘍。”
俗說打人莫打臉,劉二嫂偏偏往葉大娘痛處撒鹽,這梁子越結越緊,怕是解都沒法解了。
在春娃幼小的心靈裏,就埋下了仇恨的種子,他特別的仇恨葉大娘。奶奶每次跟葉大娘爭吵時,他都會沖過去對著葉大娘大喊大叫:“哇哇哇,啊啊啊……”久而久之,他練出金嗓子,每次回家上樓梯經過葉大娘家門口時,都會像牛一樣地發出吼叫,分貝驚人的大,令人頭皮發麻,同時配以雙手使勁砸打著樓梯扶手,且天天如此,一日好幾次。他年紀不算小,已是初中學生,其表現得更加讓人討厭。
葉大娘對春娃徹徹底底的恨,見到他就怒目圓睜,恨不得生吞活剝。
春娃受奶奶教唆,每天都要幹壞事氣葉大娘。
有一回,春娃學著葉大娘樣駝著背,嚷嚷:“死老婆子,看我像不像個老烏龜背?”葉大娘突然上前幾步,揚起拳頭:“死短命鬼,我駝背礙你眼了?告訴你,要是你再敢欺負我老太婆,看我不打爛你的狗腦殼!”
春娃順著這話兒,一頭朝葉大娘頂過去,頂得葉大娘連連倒退幾步。春娃昂起頭:“死老駝婆,你打啊,打啊?量你也不敢吧,我奶奶說過,你如果動了我一根手指頭,那你就不死都要脫層皮。”
……
葉大娘這次大病,住十二天院進行治療,回家療養個把月,病情基本好轉。不過,她失聰了。晚上春娃照例敲打樓板,她聽不到;春娃上下梯樓,將金屬扶手砸得嘣嘣亂響,她沒得反應;春娃習慣地罵她“死老太婆,死老烏龜婆”時,她還笑笑地給春娃點頭示意。
在院落其他鄰居跟前,葉大娘一改以前的口吻,真心說春娃的好:“春娃不壞哩。曉得我在家養病,他徹底改掉往昔的壞毛病,不再吵鬧我家,我也算是過上了清靜舒心的日子啦。他現在已是個好娃兒嘍。”
春娃被葉大娘稱讚沒幾天,一場車禍令他苦不堪言。他被摩托車撞得面目全非,據醫生說,雙眼受傷嚴重,治療後到時視物都是模糊的。
劉二嫂的兒媳說:“婆婆,春娃這叫惡有惡報哩。”
“兒媳啊,你咋這樣說呢?”
“咋不能這麼說?”兒媳辯著,“他仗著年紀小,這麼多年是怎麼噁心我家、吵鬧我家的?這叫罪有應得。”
“不,兒媳啊,春娃已經改過了,在我生病療養時,他就沒了往昔針對我家的那些動靜了嘛。”
“婆婆,那是你耳朵失聰聽不到哩。”兒媳附著劉二嫂的耳朵大聲講,“春娃直到被撞傷之前,一直沒有停止過對我家的噁心吵鬧,哪兒顧著你老生病養病?”
“真是這樣麼?”劉二嫂問兒媳,“春娃被撞得破了面相,往後眼睛視力有問題?”
“對。這是醫生說的。”
劉二嫂這時有了幸災樂禍的樣,嘟嚕著:“春娃啊春娃,從今後,我在你面前沉臉做相、吹鼻子瞪眼睛,你恐怕也是看不清了嘍?就像我失聰聽不出你弄出的動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