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從中國與印度在非洲的霸權均衡看「龍象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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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從中國與印度在非洲的霸權均衡看「龍象之爭」

 

文/陳竹奇(作家,全球戰略研究學者)

全球霸權的戰略部署即便在俄烏戰爭後,仍然存在霸權均衡的態勢。如果用戰爭與和平的二元邏輯範疇與象限來區分,美中、美俄的二元博弈空間裡面,敵對與競爭的係數增加了,合作的係數減少,蔚為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的新常態。
台灣位處於美中戰略衝突的前沿,來自中國對我採取的各種戰略及戰術運用,從傳統的軍事圍堵、封鎖、挑釁、入侵,第五縱隊的滲透、顛覆,一直到情報戰、資訊戰及認知作戰,是全方位及全天候的作戰狀態。
整體社會防衛力量的提升進度緩慢,在國內中共協力者的掣肘之下,更形困難。另一方面,美國及盟友日本的提供協助,雖非緩不濟急,但也只能勉強隨著中共的戰略戰術調整亦步亦趨。
即便是認知作戰,也醞釀了「溫水煮青蛙」的戰略氛圍,模糊化「敵我意識」,癱瘓甚至麻痺認知作戰的防衛能力。
就防衛的陣營而言,也經常出現過於簡化的另外一種「反認知作戰」。這種「反認知作戰」傾向於片面相信戰略夥伴提供的防衛能力及承諾,足以對抗主要的戰略敵人。本文即嘗試用霸權均勢來分析戰略同盟陣營內的差異性,並以四方會談中的印度為例,分析印度與中國在非洲的競合關係,藉此提出一個較為完整的戰略圖像,讓全球霸權戰略部署的分析更為完整與周全,藉此提醒國人切勿以過於簡單的邏輯推演戰略的風險評估。
印度雖為四方會談的一員,但也是四方會談中最弱的一環。美日同盟戰後持續迄今,並無鬆動,在高市首相的戰略運營中更加緊密,美日具有共同利益基礎。美澳在二戰期間即為五眼聯盟情報互惠機制成員,戰略緊密度維持迄今,美國又與英國合力協助澳洲取得核子動力潛艦組成AUKUS三方安全夥伴關係。日本與澳洲近年持續深化「準同盟」關係,雙方透過元首會談與外交國防「2+2」機制緊密合作,聚焦印太區域安全、供應鏈韌性及防衛產業鏈結。
台灣雖在晶片四方同盟(Chip 4)裡居樞紐地位,在美日台韓的晶片戰爭中地位不遜於日本,但反觀印度與中國的競合關係在四方會談的戰略緊密度則略嫌不足,雖然印度與中國的產業競爭及出口外貿上是對手,長達一萬公里的邊境至少有三處重大爭議與衝突,地緣政治上中巴堅定盟友關係間接造成中印對立,但是,在台灣處於戰略核心地位的東亞戰略布局,對印度而言始終處於邊陲利益。印度的核心利益在南亞、印度洋與非洲地區,從全球戰略視角,台灣必須冷靜綜觀全局,擬定適當的策略因應。
中國經營非洲的核心策略是透過「一帶一路」倡議,以基礎設施建設換取自然資源,並藉由免關稅與債務談判擴大政治影響力。
面對近年部分非洲國家面臨財政危機的局勢,中國的經營策略已從早期的「大撒幣」粗放型貸款,轉向「小而美」精準投資與債務重組(例如以礦產抵債)。

1. 經濟與基礎建設:以「鐵公基」綑綁資源
中國透過國營企業在非洲大舉投資興建鐵路、港口、大壩和智慧城市。透過建設基礎設施,換取非洲豐富的石油、銅、鈷及稀土等關鍵工業戰略資源。對原產於非洲最不發達國家的98%稅目產品實施零關稅,成為非洲最大貿易夥伴。
隨著如肯亞等國出現基礎建設無法還款的現象,中國正減少大型盲目貸款,改採股權投資、特許經營(BOT)或資源抵債模式。

2. 外交與地緣政治:拉攏「全球南方」多數票
中國視非洲為提升國際話語權的戰略基本盤,建構了「中非合作論壇(FOCAC)」作為常態化集體外交平台。與西方附帶人權與民主條件的援助不同,中國強調「不干涉內政」,極受非洲威權或不穩定政權的歡迎。藉由援助與投資換取非洲50多個國家在聯合國等國際組織中,在台灣、新疆、南海等議題上投票支持中國。

3. 軍事與安全布局:保障海外戰略通道
隨著投資與中國移民增加,中國開始深化在非洲的安全存在,保護其「海外利益」。在東非吉布地建立首個海外軍事保障基地,控制紅海與蘇伊士運河的戰略咽喉。向非洲各國出售武器、協助培訓軍事與警政人員,並參與聯合國在非洲的維和行動。

4. 社會與文化滲透:百萬移民與軟實力
持續進行移民,估計有超過100萬名中國勞工、商人與企業家移居非洲,在當地開設工廠、零售店,將中國商品與商業模式根植於非洲基層。在非洲各國設立數十所「孔子學院」,並提供大量獎學金吸引非洲菁英階層子弟前往中國留學,培養親中下一代。

當前中國面臨的挑戰與盲點

首先是債務陷阱遭到外交指控,西方國家批評中國使斯里蘭卡、肯亞等國陷入無法償還的債務泥淖,面臨失去國家資產控制權的風險。其次是地緣政治風險,非洲政局頻繁動盪(如政變、內戰),常導致中國投資的基礎建設停擺或收回困難。近來民間摩擦增加,中國企業大量起用自帶的中國勞工,較少雇用當地人,加上環境破壞與文化隔閡,在部分非洲民間引發「新殖民主義」的反彈聲浪。
「印非經濟合作」(India-Africa economic cooperation)主要透過雙邊機制、發展援助以及多邊論壇來推動,其中最核心的定期戰略對話機制為印非論壇高峰會(India-Africa Forum Summit, IAFS)。雙邊貿易額已突破千億美元,印度目前是非洲第四大貿易夥伴及第二大海外債權國。
核心合作平台與倡議印非論壇高峰會 (IAFS):自 2008 年啟動,旨在涵蓋經貿、農業、基礎設施、衛生、教育及海洋經濟等領域的廣泛夥伴關係。
數位公共基礎設施 (DPI) 輸出:印度正向包含肯亞、坦尚尼亞等 19 個非洲國家輸出「印度堆疊」(India Stack)技術(如 MOSIP 數位身分平台及DigiLocker),推動無紙化政府治理與普惠金融。
優惠信貸與發展援助:印度進出口銀行(EXIM Bank)提供總值逾 120 億美元的優惠信用額度(Lines of Credit)支援非洲的水利、電力、農業與交通基礎設施。
醫療與能源合作:印度供應了非洲約 50% 的學名藥;同時也是「國際太陽能聯盟」(International Solar Alliance)的創始國,積極在非洲推動太陽能與再生能源專案。
經貿數據與戰略重點雙邊貿易額:在 2024-2025 財政年度達到約 1,030 億美元,雙方設定了於 2030 年挑戰 2,000 億美元的目標。
貿易結構:印度主要出口精煉石油產品、汽車、機械與藥品至非洲;從非洲進口原油、黃金、礦產(如用於綠色能源轉型的鈷與錳)及農產品。
投資佈局:印度企業在非洲累計投資逾 800 億美元,著重於電信、IT、能源與採礦業。
「印度—非洲論壇峰會」(India-Africa Forum Summit, IAFS)是印度與非洲聯盟之間最高級別的戰略與經濟合作機制。原訂於2026年5月底在印度新德里舉行的峰會,因非洲部分地區的健康形勢變化而宣布延期。
發展背景與核心主軸成立宗旨:自2008年創立以來,峰會旨在強化南南合作,涵蓋政治、戰略、經濟、醫療與科技等領域。經濟與投資:印度積極擴大對非投資,雙邊貿易額已突破千億美元大關。印度特別強調支持非洲本土產能及數位轉型的合作模式。
2026年峰會焦點:預定探討的戰略核心包括「創新、韌性與包容性轉型」(簡稱IA SPIRIT),聚焦於關鍵礦產、國防、能源轉型與AI高科技領域的合作。
中國與印度在非洲的互動兼具競爭與合作。中國憑藉龐大資本主導大型基礎設施與貿易;印度則主打歷史文化連結、資訊科技與能力建構。雙方在爭奪影響力的同時,也在全球南方框架下維持多邊協調。 

兩國在非洲的競爭

經濟規模與投資差距:中國對非貿易與基礎設施投資規模遠大於印度,涵蓋大型鐵路、港口與發電廠;印度投資額相對較小,多透過優惠信貸與互惠計畫切入。 
戰略與外交主導權:中國透過「中非合作論壇」深化國家級戰略夥伴關係;印度則舉辦「印度-非洲峰會」追趕腳步,強調民主、在地賦權與差異化競爭。
資源與市場爭奪:兩國同為能源與原物料進口大國,皆積極尋求非洲的礦產、石油與廣大消費市場。 

兩國在非洲的合作

南南合作與國際發聲:中印同為「全球南方」核心成員,在國際多邊場合共同為發展中國家爭取權益,推動全球經濟治理改革。
維和與全球安全:雙方皆積極參與聯合國在非洲的維和任務,派遣部隊協助穩定區域局勢與減緩貧困。
多元選擇與互補性:中印在非洲的不同援助與產業模式(如中國的重工基建與印度的資通醫療、教育培訓),客觀上為非洲國家提供了更多元的外資與合作選擇。
中國與印度在非洲的關係呈現「競爭大於合作,但共存於差異化領域」的複雜格局。 兩國皆將非洲視為獲取能源、拓展市場及提升地緣政治影響力的戰略重地,但由於雙方在金融實力與發展模式上存在本質差異,兩國在非洲的涉入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路徑。 

中印在非洲的發展模式對

主要競爭領域

資源與能源搶奪:中印兩國都是能源消耗大國,長期在奈及利亞、蘇丹與安哥拉等國競標石油、天然氣、鈾礦及稀有金屬。
外交影響力競逐:中國透過中非合作論壇鞏固全非洲的外交支持;印度則藉由印非峰會強調雙方同為「全球南方」與「反殖民」的歷史紐帶,力圖抗衡中國的擴張。
市場份額爭奪:中國的廉價製造業產品大量進入非洲,而印度則利用其地緣優勢,在東非與南非的資通訊(IT)和低成本學名藥市場佔據主導地位。 

主要合作與共存空間

雖然地緣政治爭端不斷,中印在非洲仍存在一定程度的戰略交集。
多邊框架與全球南方發聲:在金磚國家(BRICS)與二十國集團(G20)框架下,中印皆主張提升非洲國家在國際事務中的代表權與話語權。
非傳統安全與維和行動:兩國均積極響應聯合國在非洲的維和任務,在打擊索馬利亞海盜與維護亞丁灣航道安全上存在實質的協調空間。
良性差異化共存:非洲國家普遍採取平衡外交。中國專注於興建鐵路與港口等「硬基礎」;印度則協助培訓技術人才與提供公共衛生等「軟服務」,兩者在客觀上形成了互補,擴大了非洲國家的自主選擇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