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肖像三部曲／張士傑

張士傑

◆杜　甫
你背著藥袋
撿拾橡栗與苦艾
茅屋在風中咳嗽
像你咳出的詩句
浸透了秋雨

長安城的朱門
把影子壓得越來越低
你彎腰撿起
每一片凍僵的民謠
塞進灶膛

戰火燒過潼關
燒著你的三吏三別
每個字都在火中
彎成橋
渡那些逃亡的身影

洞庭湖的水
漂著你的孤舟
你收起天下的茅草
築成廣廈的夢
飄在浪尖

月亮照見李白捉月
也照見你
把每一粒米寫成月光
撒進
千家破碗

◆李　白
你沒有故鄉
月光照到的地方
都是你的床榻

朱門容不下你的腰
你把它彎給
敬亭山看

黃河天上來
流經你的詩
就成了酒

你的一生只有兩條路
一條通往長安
一條通往月亮
長安的那條斷了
你就不再回頭

人們說你醉死在採石磯
說你去撈月亮
他們不懂
你只是換了一條江
繼續喝酒

醒來時你在江陵的雲間
在夜郎的西邊
在任何一個
聖旨追不到的地方

你的詩不是寫給人間的
是寫給月亮看的
月亮看完
就把它灑在
每個睡不著的人的枕頭上

◆辛棄疾
你的劍匣裏
沒有封侯的憑證

醉裏挑燈看劍
燈火照見的
是江北的麥子
被馬蹄踩成荒原

你在奏摺裏種了半生
朝廷只收走
你的一根根白髮

把欄杆拍遍
沒有人聽懂
那是骨頭在說話

深夜對著地圖上的汴州
把酒澆在地上
酒滲下去的地方
山河還是舊顏色

五十弦翻塞外聲
翻不出一支
可以渡江的曲子

晚年的你
把未寫完的戰書
種進帶湖的水裏
長出來的
全是宋詞

你又一次
在夢裏騎上快馬
天亮時才發現
劍已瘦成筆
筆已鏽成劍

你用剩下的半輩子
為漢字佈陣
每一個字都像士兵
站在紙上
替你收復
再也回不去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