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丁妹慢遊上海—我的心遺忘在黃浦江旁邊跑步

圖/丁丁妹&文/Jeff

二〇二六年七月的最後一天，下班後我突然想要跑步在黃浦江旁邊

傍晚從家裡走出來的時候，七月暑氣正從柏油路面一寸一寸地退去。外灘的風從黃浦江上吹來，帶著水氣，也帶著一座城市即將入夜的騷動。我忽然想跑起來。沒有理由的，像許多年前某個夏夜在不同的河邊那樣，身體比念頭更快地做出了決定。

於是我真的跑了起來。

沿著江岸的步道，萬國建築群在右側靜靜佇立，像一排看盡繁華的老人。左邊是江水，沉沉地流著，把對岸陸家嘴的天際線倒映成一片搖晃的光。太陽正一點一點沉進江面，霞光從金黃轉為橘紅，再轉為一種說不清是紫還是灰的顏色。我跑過散步的情侶，跑過牽著狗的老人，跑過騎自行車的少年。每個人都朝著自己的方向前進，而我只是一直向前跑，彷彿這樣就能追上什麼。

七點剛過，除了江中的貨輪，兩岸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先是外灘的古典建築亮起暖黃的光，像有人小心翼翼地擦亮了一排火柴；接著是浦東的摩天大樓，東方明珠從底部一層一層地亮上去，最後整座城市都醒了。江面上波光粼粼，把燈火揉碎了又拼起來，拼起來又揉碎。

我停下腳步，彎腰扶著膝蓋喘氣。汗水沿著額角滴落，在步道上留下小小的、很快就會蒸發的印記。江風穿過汗濕的衣衫，竟有一點涼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來，上一次這樣在黃浦江的傍晚奔跑，是多久前的事？那個人還在身邊嗎？有些記憶像黃浦江的水，以爲已經流走了，卻總在這樣的時候倒流回來。

「我的心遺忘在黃浦江旁邊跑步。」這句話不知怎麼就浮上心頭。我喜歡的作家張愛玲說上海是「一個使人感到匆忙的城市」。可在這個傍晚，在奔跑後的喘息裡，我卻感到一種奇異的靜。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駐足拍照，有人靜靜吹風。沒有人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任何人。這種陌生反而讓人安心，像把過去全部留在了對岸，此刻的我只是一個奔跑後微微發抖的人。

天完全黑了。我慢慢走回上海家中，腿有些痠，心卻輕了許多。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這座城市又會是另一副模樣。但我知道，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的這個傍晚，有一部分的我，永遠留在了黃浦江邊—在奔跑的腳步裡，在江面的波光裡，在那些被風吹散又聚攏的回憶裡。

有些地方，去過一次，就把你的心收走了。上海是這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