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不丹

報新聞/張 杰倫
11 小時前

/張恭銘

飛機降落在帕羅機場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輕輕地揪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異,像是遺忘在抽屜深處的舊手錶,忽然被重新上了發條,開始規律地跳動起來。二〇二六年的這個秋天,我來到不丹,不為朝聖,不為尋找什麼人生答案,只是單純地想逃離手機螢幕上那些永遠回不完的訊息,逃離捷運車廂裡每個人面無表情卻又被藍光映照得詭異的臉。

走出機艙的那一刻,空氣裡有一種我幾乎要忘記的味道——是松脂混合著高山冷空氣的清新,還帶著一絲不知從哪座寺院飄來的酥油燈的暖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肺部那些被城市塵埃覆蓋的肺泡,正一個一個地甦醒過來。海拔兩千三百米的陽光格外清透,像是被什麼人仔細擦拭過的玻璃,每一道光線都銳利而溫柔地切割著視線所及的風景。

導遊是一位名叫慈仁的年輕男子,穿著深紅色的幗,那是不丹男子的傳統服飾,像一件及膝的袍子,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的腰帶。他的笑容很安靜,不是那種職業性的熱絡,而是像山間溪水般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他接過我的行李時,我看見他的手,指節分明,皮膚是長期被高原陽光親吻過的顏色。

「第一次來不丹嗎?」他問,聲音低沉而溫和。

我點點頭。

「那你會喜歡這裡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篤定,好像他已經看見了我未來幾天的模樣。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前行,帕羅河谷在午後的陽光下舖展開來,像一幅被時間遺忘的畫卷。梯田層層疊疊,金黃色的稻穗在風中輕輕搖曳,那稻穗的聲音沙沙的、細細的,像是大地在說一個很長很長的睡前故事。遠處的農舍是白色的牆壁、深色的木窗,屋簷微微上揚,彷彿要承接從天而降的祝福。慈仁告訴我,那是傳統的不丹建築風格,每一棟房子看起來都像是一座小小的寺院。

我看見婦女們在田間工作,穿著鮮豔的旗拉——那是一種及地長裙,外罩短外套的不丹傳統女裝,花色斑斕,像是把整個春天都穿在了身上。她們彎腰的時候,裙襬在風中微微飄動,與金黃的稻浪形成一種古老的韻律,彷彿千百年來,這片土地上的女人就是用這樣的身姿,溫柔地撫摸著大地的脈搏。

午後,我們抵達了虎穴寺的山腳下。這座建在懸崖邊的寺院,傳說中蓮花生大師騎著母虎飛臨此地降妖伏魔,因而得名。仰望上去,寺院像是被某種神奇的力量輕輕放在峭壁之上,周圍雲霧繚繞,時隱時現,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在人間,還是已然踏入了某個神祇的夢境。

攀登的過程比我想像中艱難。山路陡峭,海拔又高,每走幾步就覺得心臟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慈仁始終走在我前面兩三步的距離,不疾不徐,偶爾停下來等我,遞給我裝著熱檸檬茶的保溫瓶。他的步伐很穩,像是一生都在這些山路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不急著抵達,也不眷戀停留。

「慢慢走,」他說,「山永遠在這裡。」

這句話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我心裡那潭已經很久沒有波瀾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是啊,山永遠在這裡,那我在急什麼呢?這些年來,我總是急著趕往下一個會議、下一個 deadline、下一個人生階段,卻從來沒有停下來問問自己,那些被我用急行軍的速度掠過的風景,是不是正靜靜地在那裡等著我回頭?

花了將近三個小時,我終於氣喘吁吁地站在虎穴寺的門口。寺院的牆壁是白色的,窗框和屋簷裝飾著精美的木雕彩繪,金頂在陽光下閃爍著神性的光芒。脫下鞋子走進去的那一刻,腳底傳來木頭地板的冰涼觸感,酥油燈的火焰在幽暗的殿堂裡搖曳,照亮了牆上那些古老斑駁的壁畫。空氣中瀰漫著酥油和檀香混合的氣味,濃郁而不嗆鼻,反而讓人感到一種被包裹的安心。

一位老喇嘛坐在角落裡,手中撥動著念珠,嘴唇微微嚅動,誦念著我聽不懂的經文。他的臉上有深深的皺紋,每一條都像是刻滿了歲月的故事,但他的眼神卻清澈得像個孩子。我跪坐在蒲團上,閉上眼睛。在那一刻,所有那些我以為很重要的焦慮、那些在深夜裡啃噬著我的不安、那些對於未來的無謂擔憂,忽然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了。我的心跳慢慢地和酥油燈的搖曳、和老喇嘛的誦經聲、和山谷裡吹過的風,變成了同一種頻率。

從虎穴寺下來之後,慈仁帶我去了一家當地人家中享用晚餐。房子是傳統的不丹式建築,走進去先是一個小小的庭院,種著幾株萬壽菊和辣椒,廊下掛著一串串正在風乾的氂牛肉。女主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臉頰紅潤,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不會說英語,只是不斷地用不丹語招呼我們,並用眼神和手勢表達著她的熱情。

晚餐的主菜是國菜辣椒芝士,當地人稱之為「額瑪達茲」。那是一種用不丹特有的青辣椒和犛牛奶酪一起燉煮的料理,盛在一個陶碗裡端上桌時,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我舀了一勺放進嘴裡,先是辣椒的嗆辣在舌尖炸開,像是一場小型的煙火秀;緊接著,犛牛奶酪的濃郁奶香漫了上來,柔軟地包裹住那股辣勁,讓它變得溫潤而綿長。那味道複雜而直接,就像不丹這個國家本身——外表是峻嶺嚴寒的銳利,內裡卻是酥油茶般溫厚的柔情。

配著辣椒芝士的是一盤紅米飯,不丹的紅米是帶著麩皮的,煮好之後呈現淡淡的粉褐色,口感比白米更有嚼勁,咀嚼的時候能嚐到一股淡淡的堅果香氣,那是土地的味道,是陽光的味道,是帕羅河谷的水流經稻田時帶走的礦物質的味道。女主人還端上了一盤蔬菜燉,是用當地的南瓜、馬鈴薯和某種我叫不出名字的高山野菜一起燉的,湯汁清甜,喝下去之後整個胃都暖了起來,像是被人輕輕地抱了一下。

最後上桌的是酥油茶。女主人用一個木製的茶桶反覆攪拌,直到茶湯和酥油完全融合,呈現出一種淡褐色的乳狀液體。她將酥油茶倒在一個小小的瓷碗裡,雙手捧著遞給我,嘴裡說著我聽不懂的祝福語。我接過來,喝了一口,鹹鹹的、奶味濃厚,帶著茶葉的微苦和酥油特有的動物性香氣。起初不太習慣,但喝了幾口之後,那種溫潤厚實的滋味卻讓人感到一種踏實的滿足,像是在寒夜裡裹著一條毛毯坐在火爐邊的安全感。

那天晚上,我睡在普那卡的一家小旅館裡。窗戶外面就是普那卡楚河,河水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銀光,水流聲不急不緩,像是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搖籃曲。我躺在床上,沒有打開手機,沒有檢查電子郵件,只是靜靜地聽著水聲,聽著夜風穿過松林時發出的呼嘯,聽著遠方不知哪座寺院的鐘聲,低沉而悠長地迴盪在山谷之間。

第二天清晨,慈仁帶我去了普那卡宗。這座建在一六三七年、坐落於父親河與母親河交匯處的宗堡,是不丹最美的建築之一。我們走過一座長長的木橋,橋上掛滿了五色風馬旗,經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據說風每一次吹過旗幟,就等於將旗上的經文誦念了一遍,將祝福送往十方。河水在橋下奔騰,父親河的水是深藍色的,母親河的水是碧綠色的,兩條河交會的地方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線,像是一對戀人緊緊相擁卻又各自保持著自己的顏色,綿綿長長,生生不息。

走進普那卡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白色佛塔,塔身鑲嵌著無數的寶石和珊瑚,在晨光中散發著溫柔的光芒。庭院裡,年輕的僧侶們正在進行清晨的辯經,他們或站或坐,拍手、跺腳、高聲問答,動作誇張而生動。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那專注而熱烈的神情,讓我想起了大學時代和同學們為了某個哲學問題爭論到深夜的自己。那時候的我,眼睛裡也是這樣有光的吧?

慈仁告訴我,辯經是藏傳佛教學習經典的重要方式,透過一問一答的辯論,來檢驗對佛法的理解。「真理是越辯越明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好有一道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光影的線條溫柔而堅定。

中午,我們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樹下野餐。慈仁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竹編的食盒,打開來,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饃饃,那是一種蒸餃,皮薄而Q彈,內餡是犛牛肉和高山韭菜,咬開的時候,鮮美的肉汁會在口中迸開,韭菜的香氣隨即跟上,讓整個口腔都充滿了山的味道。還有一小碟辣椒醬可以蘸,那辣味尖銳而直接,像不丹的陽光一樣毫不保留。

我們一邊吃著饃饃,一邊看著遠處的雪山。雪山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山頂的積雪像是撒了一層糖霜。慈仁指著最高的那座山峰告訴我,那是珠穆拉里峰,不丹人心目中的聖山,傳說中是女神居住的地方,政府禁止任何人攀登,以示對女神的敬畏。

「在我們的文化裡,有些山是用來仰望的,不是用來征服的。」慈仁說。

我咀嚼著這句話,也咀嚼著口中的饃饃,忽然覺得這兩者之間有一種奇異的和諧。在這個什麼都想征服、什麼都想占有的世界裡,竟然還有一個地方,人們願意保留一座山不被攀登、不被測量、不被放在社群媒體上用華麗的標籤來展示。他們只是靜靜地仰望,讓山就是山,讓神祕就是神祕。

下午,我們散步到一片野生的杜鵑花林。雖然已經是秋天,杜鵑花早已謝盡,但那些遒勁的枝幹依然在夕陽下展現出一種蒼勁的美感。慈仁說,春天的時候,這片山林會開滿各種顏色的杜鵑,紅的、粉的、白的、黃的,整座山像是被潑了顏料一樣,美得讓人說不出話來。我閉上眼睛,試著想像那樣的景象,卻發現自己的想像力貧乏得可憐。也許有些美,是必須親眼所見才能夠被記住的;也許有些感動,是必須身歷其境才能夠被喚醒的。

傍晚時分,我們在富畢卡山谷停下腳步,這片冰河侵蝕而成的U型谷地寬闊而寧靜,黃昏的光線將整片山谷染成了蜂蜜般的金黃色,氂牛群在草原上緩慢地移動,牠們的脖子上掛著鈴鐺,每走一步就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著,像是大地的心跳。慈仁說,每年冬天,稀有且神聖的黑頸鶴會從西藏高原飛來這裡過冬,當地人相信牠們是亡靈的化身,是天堂派來的使者。

「我曾經看過一次黑頸鶴飛過山谷的畫面。」慈仁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那是清晨,太陽剛剛升起,牠們排成人字形從雪山的方向飛過來,翅膀拍動的聲音很大,像是有人在天空打鼓。整個村子的人都跑出來看,沒有人說話,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刻你會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著某種神聖的事物。」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山谷裡的一間農舍。主人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爺爺,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但笑容卻像個孩子般純真。他為我們煮了一大鍋的燉犛牛肉,肉塊在加入了花椒、八角和當地香草的湯汁裡燉得軟爛入味,配上剛出爐的烤餅,撕下一塊餅蘸著湯汁吃,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麥香,在舌尖上交織出一種原始而滿足的幸福感。

晚餐後,老爺爺拿出了他自己釀的青稞酒,倒在一個共用的木碗裡,依照不丹的傳統,大家輪流喝一口。酒液微濁,入口是淡淡的酸甜,酒精濃度不高,卻有一種溫潤的暖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老爺爺開始唱起了不丹的傳統民歌,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卻有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慈仁小聲地為我翻譯歌詞的內容,那是一首關於黑頸鶴的歌,唱的是每年冬天鶴群歸來時人們的喜悅,以及春天牠們離開時的離愁。

聽著聽著,我的眼眶竟然濕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久違了的、純粹的感動。我發現,在過去的這些年裡,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一首歌、一片風景、或者是一頓飯這樣深深地觸動過了。我的生活被各種資訊、各種待辦事項、各種社群媒體上的比較與焦慮填得滿滿的,再也沒有空間留給那些真正能夠滋養靈魂的事物。我的心,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我遺落在某個我回不去的地方了。

旅程的最後一天,慈仁帶我去了位於廷布的國家紀念佛塔。這座金色的巨大佛塔是為了紀念已故的國王而建的,也是不丹人日常信仰生活的中心。我們抵達的時候正是傍晚,夕陽將整座佛塔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塔前的廣場上,人們順時針繞塔而行,口中誦念著六字真言。老人拄著拐杖,步履蹣跚但眼神虔誠;年輕的母親背著嬰兒,一邊繞塔一邊輕聲哼唱著搖籃曲;穿著西裝的上班族在回家前先來繞塔三圈,臉上帶著一天工作結束後的疲憊與平靜。

我也加入了繞塔的人群。一步,兩步,三步。腳下的石板路已經被無數的信徒磨得光滑發亮,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無數人走過的信仰與祝願之上。我轉動著轉經輪,銅製的經筒發出規律的咿呀聲,像是時間在輕輕地呼吸。繞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在那些步伐裡,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來不丹,原本以為是要尋找一個被遺忘的自己,但走到最後才發現,我並不是來尋找什麼,而是來練習放下。放下那些不屬於我的期待,放下那些我背了太久的包袱,放下那些讓我喘不過氣的焦慮。

繞完塔之後,我坐在一旁的花崗岩階梯上,看著夕陽一寸一寸地沉入山巒的背後。天空從金黃變成橘紅,再從橘紅變成深紫,最後融入墨藍色的夜幕之中。慈仁安靜地坐在我身旁,沒有說話,只是陪著我看著這一天的結束。

「謝謝你。」我說。

他轉頭看我,依然是那個安靜的笑容。「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記得,原來我還可以這樣安靜地,什麼都不想地,就只是坐著。」

離開不丹的那天早上,帕羅機場被一層薄霧籠罩著,像是這片土地還捨不得我離開,想要用最後一縷溫柔將我挽留。在登機門前,慈仁遞給我一個小小的布袋,裡面裝著一條寫滿經文的風馬旗。

「這是祈福過的,可以掛在你家的窗戶上。」他說。「風吹過的時候,就會把祝福帶給你。」

我收下了。當飛機起飛,窗外的喜馬拉雅山脈在雲海中若隱若現,我摸著那條風馬旗,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我曾經以為,把心遺忘在某個地方是一件悲傷的事。但現在我明白了,有些遺忘其實是一種歸還,歸還給那些比我更懂得珍惜它的事物——虎穴寺的酥油燈、普那卡宗的晨鐘、富畢卡山谷的風、還有一個叫做慈仁的男子,和他安靜而篤定的笑容。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不丹。而這一次,我不打算把它找回來了。因為我終於懂得,有些東西,留在它最快樂的地方,才是最好的結局。就像那些從不被攀登的雪山,就像那些年年前來又年年前往的黑頸鶴,就像慈仁說的——有些山是用來仰望的,不是用來征服的。

而有些心,是用來遺忘在遠方的,好讓我們在這個太喧囂的世界裡,還有一個安靜的角落,可以時時想起,可以時時回去——哪怕只是,在一個人的深夜裡,閉上眼睛,回到帕羅河谷的風中,回到辣椒芝士的香氣裡,回到那個被經幡與酥油燈溫柔包圍的,午後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