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川普關稅三連發，反擊之路愈走愈窄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24日，美國針對60個貿易伙伴的新一波關稅於美東時間零時生效，稅率從10%到12.5%不等。這一天，也是川普政府今年2月緊急推出的通商法122條10%全球關稅屆滿150天期限的日子。從IEEPA關稅被最高法院宣告違憲，到122條關稅時間耗盡，再到301條關稅正式接棒，川普關稅政策完成了第三次「投手更換」。每一次換手，表面上是法律的挪移，骨子裡卻暴露同一個困境：關稅既是川普的武器，也正成為他的死胡同。

關稅的「接力賽」：從IEEPA到301條

今年2月20日，最高法院對川普援引IEEPA實施的「相互關稅」與「芬太尼關稅」作出違憲判決。判決的核心理由是：鉅額關稅收入未經國會同意，僅憑總統一人意志便產生，違背憲法「課稅權屬於國會」的大原則。川普政府隨即於2月24日啟動通商法122條，對全球輸美商品加徵10%的替代關稅。然而122條規定此類關稅最長僅150天，且須國會批准方能延長。

就在122條關稅倒數計時之際，USTR於3月12日對60個國家與地區同步啟動301條調查。理由相當巧妙：這些國家未能有效禁止強迫勞動產品的進口。6月2日，USTR一口氣認定60國全部「政策或不作為不合理、構成美國通商負擔」，於是301條關稅順理成章成為第三棒投手。

然而301條本質上是針對特定國家「不公正貿易行為」的對抗措施，從來不是用來對全球投網的。如今60國同時被調查、同時被認定、同時被課稅，說穿了就是「結論先於調查」：先決定要課稅，再找一個法律外殼。正如批評者所言，強迫勞動不過是「最方便的理由」。前USTR總法律顧問也指出，官員花時間調查，目的就是讓新關稅在面臨司法挑戰時更具韌性。301條確實比IEEPA經得起考驗，但「結論先行的調查」在法院能否站住腳，仍是未知數。

日本與台灣的處境：稅率差異與戰略籌碼

對日本而言，新關稅稅率為12.5%，適用特例措施。原本關稅低於12.5%的產品補足至12.5%，已高於12.5%的維持不變。相較於先前相互關稅的15%，稅率確實下降了。但問題在於，這並不代表日本可以高枕無憂。

台灣的處境則相對有利。美國肯認台灣在「台美對等貿易協定」（ART）中對強迫勞動貨品進口政策所作的承諾，因此給予10%且不疊加最惠國稅率的優惠待遇。具體計算方式為：若產品原有最惠國稅率低於10%，301關稅僅補足至總和10%；若原有稅率已達10%以上，則不再加徵301關稅。此外，台灣還有2231項產品獲得豁免，包括農產品322項、工業產品1909項。相較之下，日本、韓國、瑞士被要求補足至12.5%，中國大陸、越南、巴西等其餘經濟體一律加徵12.5%。

日本政府手中有一張重要籌碼：日美關稅合意。今年2月24日，經濟產業大臣明確表示，日本承諾5500億美元投資枠，換取美國對日本關稅的優惠待遇。截至目前，對美投資第一陣與第二陣合計僅1090億美元，不到總額的五分之一。如果美國對日本的關稅待遇比合意更差，日本完全有能力以延遲其餘投資作為回應。對川普政府而言，日美投資倡議是「關稅逼出日本好條件」的少數政績之一。若日本暫停投資審查，期待中的州政府與美國企業勢必向華府施壓。因此日本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對日關稅不得比現狀（15%）更差。這個籌碼的有效性，取決於日本能否堅定地把它打出去。

台灣在談判桌上更有一項具體的戰略投資可為後盾。7月16日，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在法說會上宣布加碼投資美國亞利桑那州1000億美元，用於2奈米及更先進製程與先進封裝廠。合計先前承諾，總投資額達2650億美元，當地設施總數將增至12座。分析指出，台積電在2025年承諾的1000億美元投資，是說服川普政府將台灣商品301關稅上限設定在15%的關鍵因素；此次再加碼，顯然是以投資換取貿易穩定空間的延續性布局。

儘管台積電同步強調將在台灣興建13座先進廠區，確保最大產能與最先進技術留在台灣，但這筆鉅額投資確實深化了台美經濟連結，也讓台灣在面對後續關稅談判時多了一道緩衝。智庫學者原先擔憂川普政府可能對台灣課徵更高稅率、最終回到15%上限的框架，如今在台積電加碼投資的氛圍下，台灣政府與企業正聯手將這項上限從風險轉化為保障。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表示，美方尚未公布「結構性產能過剩」301調查結果，兩項調查皆完成後仍待美方做最終稅率的決定，台灣將持續與美方保持密切聯繫。

財政黑洞：關稅為何不能停

川普政府對關稅的執著，與其說是意識形態，不如說是財政壓力使然。最高法院廢除IEEPA關稅後，CBO估算未來10年累積財政赤字將較原預測擴大2兆美元。2025年川普已透過大型減稅法案大幅降低企業與個人稅負，這些稅收缺口原本靠關稅收入填補：2026年度關稅收入預估達4180億美元，GDP占比1.3%，甚至超過法人稅收。如今財源被抽走，除了找替代關稅別無他法。

這解釋了為何川普政府不惜「不顧廉恥」地從IEEPA換到122條、再換到301條。不是因為好玩，是因為沒有退路。耶魯大學實驗室估計，2026至2035年新關稅可帶來2.5兆美元收入；CRFB則估計122條關稅若延長10年可產生逾9000億美元。但問題是，這些收入最終由誰買單？關稅是由美國進口商繳納，成本轉嫁給美國消費者和企業。減稅省下來的錢，又被物價上漲吃掉。淨效果是美國家庭和企業未必變好。正如一位前拜登政府官員所說，USTR只是拿強迫勞動當藉口，來加徵符合川普自身經濟理論的關稅。

中期選舉逼近：政治風向正在轉變

11月3日的中期選舉正在逼近。最新民調顯示，民主黨在登記選民中以48%對45%領先共和黨，在「必定投票」的選民中更擴大至53%對45%。更關鍵的是，共和黨支持者對投票的熱情明顯不足。2018年民主黨「藍色浪潮」拿下40個眾議院席位時，民調領先達10個百分點；雖然目前差距沒那麼大，但熱情差距反而更大。

川普盟友們開始擔憂，新關稅將在選前定義「負擔能力」這個關鍵議題。關稅推高物價，對爭取中間選民毫無幫助。而共和黨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部分議員已開始對關稅政策表達疑慮。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國會的憲法角色：關稅本應由國會決定，憲法第一章第八節明定「國會有權賦課並徵收稅捐、關稅、輸入稅與消費稅」。然而面對川普，共和黨議員擔心得罪MAGA基本盤，民主黨則因工會支持關稅而難以全力反對。國會對關稅的沉默，本身就是憲政失衡的縮影。

結語

川普關稅從IEEPA到122條再到301條，看似招招進逼，實則步步限縮。每一次換手，都意味著法律基礎更薄弱、政治代價更高、經濟反效果更明顯。高關稅並未帶來製造業復興：2025年實效關稅率高達14.5%，美國貿易收支卻仍是1.2兆美元逆差，與2024年如出一轍。進口沒減少，出口沒增加，關稅收入進了國庫，物價卻由百姓承擔。

關稅這條路，川普走得愈來愈窄。前方有法院的司法審查，側面有國會的憲法制衡，背後有選民的民意壓力。當第三棒投手也開始出現控球不穩，這場關稅大戲的結局，恐怕不是全壘打，而是三振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