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巷尋夢／葉炎

葉炎

我的家鄉安徽桐城，是一座文脈悠長的文化古城。“桐城派”文章流譽天下，“六尺巷”禮讓佳話傳頌至今。然而，在桐城文廟附近，與六尺巷遙相呼應的，還有一條名不見經傳的小巷——寺巷。半個多世紀過去，它從一處尋常的市井古巷，悄然蛻變成了一條星光熠熠的文化長廊。

半個多世紀前，我們全家從巢湖遷回桐城故里，一時無處落腳，便暫住在寺巷裏的姑姑家中。那段日子，寺巷曾是我兒時的樂園，青石板、老糧站、城關鎮小院，還有姑姑家的炊煙，構成了我對故鄉最初的記憶。

今年初伏末尾，我回鄉小住。恰逢連日陰雨，天氣涼爽，小城籠罩在一片煙雨空蒙之中。早餐後，我牽著小狗迪戈，信步走進雨中的寺巷，想去尋覓舊夢。

然而，幾十年滄桑巨變，何止物是人非，簡直是人非物亦非。我走三步退半步，四處張望，試圖在陌生的風景裏打撈一絲從前的痕跡。一位大娘見我徘徊，上前詢問是否要租房。我苦笑著搖頭：“我是在找以前的寺巷，找老糧站、城關鎮的院落，還有姑姑的老宅。”可眼前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那些舊日的座標，只能靠連估帶猜去想像它們的位置。

雖未尋得舊居，卻撞見了一片新天地。如今的寺巷，地還是那方地，氣質卻已截然不同。這條不過百十米的小巷，仿佛被時光施了魔法，搖身一變成為“文化一條巷”。兩側路旁，聳立著十八位桐城名人的畫像，吳汝綸、朱光潛、馬其昶……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如星辰般照亮了這方寸之地。

雨絲飄灑，我放慢腳步，細細瞻仰。小巷深處，方以智故居與姚瑩故居保存完好，已成為熱門的文旅打卡點。駐足於前，歷史的迴響仿佛穿透雨幕。那位人稱“藥地和尚”的方以智，不僅是明末的思想巨擘，更是博通經史、音韻、天文、物理的百科全書式學者；而姚瑩，作為“桐城三祖”之一姚鼐的嫡孫，不僅文章錦繡，更是宦海沉浮七省，文武兼備，既是文學家，亦是軍事家。

走走停停，邊看邊想。這場雨中之旅，雖未了卻尋訪舊居的心願，卻讓我更深切地觸摸到了桐城文化的根脈。寺巷不再只是一條承載我童年記憶的窄巷，它已然成為桐城文化的一個微縮景觀，默默訴說著這座古城千百年來的風雅與厚重。

原來，最好的懷舊，不是找回失去的磚瓦，而是看見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文化傳承。

一條寺巷，半部桐城文化史。此次尋夢，收穫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