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組詩）／袁帥

袁帥

1.憶童年
刮鬍子，修面，系上紅領巾
總想在晨曦裏做一個乖兒童
這鬍子刮了少說也有上萬次了
每刮一次，離童年愈遠
腿腳不便，思維也遲鈍
體內那個兒童蹦跳出來諷笑我
他仍然坐在故鄉的田埂上
在午風中捏泥碗，從不燒制
我夜夜都想悄悄回到他的夢裏
講一籮筐燒制人生的故事

2.暴雨中
一樹風搖撼心旌
心窗的玻璃被頻頻撞響
十萬雨箭射獵從庭院中逃跑的時間
也妄圖射殺我的盤算
屋簷下一窩燕子的寧靜
鉤沉彼時的“茅屋為秋風所破”
此時早已沒有寒士
我這只鴻鵠就暫隱於書吧
在文字中暗飛

3.紅玫瑰
祖父說：萬綠叢中一點紅
他曾經栽培出人生的玫瑰仙子
鐫刻在他遙遠的印象深處含情脈脈
他茶飯不思默想數十載。他擔心它會清寂
他常常披一肩月光為它吹送笛音
他說那是一顆圓滿的心
從外到裏層層包裹，依次撥開每一層
都那麼悅目，那麼芳香盈鼻
每當夜色闌珊，它會擺渡靠岸
與他的孤苦共枕同眠

4.蟬　鳴
人間正是避暑時刻
把對浮事的發言權全部移交給鳴蟬
避暑三緘其口，坐臥於陰影
但隔不斷蟬聲的潮汐
在一盆冰凍西瓜汁的安撫下
聽一萬只蟬如泣如訴
哦，覆蓋於耳的聲嘶力竭
無一不是強調各自的一孔之見
不知不覺想念海底兩萬裏
揣一袖梔子花香，潛入午眠的夢中

5.初　夏
此時，一批菩提樹現形了
走過春天，從煩惱的河流裏上岸的人
坐在樹下搖風打扇，沉思良久
突然，神秘地微笑
他們抬起頭，所有的樹葉上
就閃著智慧之光
此地不可久留，蟬鳴的信號傳得多遠
他們就眺望到多遠以外
前途未蔔，腳步必然緩慢
把日子疊印在荷葉上
知道荷花還在水下修煉
翻開心情的扉頁
邊走邊傳道

6.夏日青果
它素以葉片為斗笠
撇開一川煙雨，在沉默中泛起
蟬鳴圍追堵截相擾
它在野渡破帽遮顏而過
面對烈日的百萬箭鏃，它身經百戰
根據地是一棵樹的長期矗立
給它柔軟月光的撫慰
露珠給它淬火，日久彌堅
蜻蜓陸陸續續飛來問道
它沒有坦言修仙術
只是直奔秋天，把自己
妥妥放生到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