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明治維新是東亞近代思想史的共同主題

文/陳竹奇（作家，筑波大學國際日本專攻外國研究員）

最近在臉書的歷史粉絲專頁中連續刊載了數篇探討日本明治維新的貼文，其中以長州藩松下塾吉田松陰的故事居多，引發網友的質疑，認為不宜過度偏重日本史。其實日本史是研究台灣史無法迴避的課題，尤其是明治維新，明治維新的成功促使日本進行工業化，並且開啟日本帝國向外擴張的歷史，包括琉球、台灣、朝鮮、中國，以至於日俄戰爭、侵華戰爭、南洋戰爭、太平洋戰爭等衍生爆發第二次世界大戰，東亞各國一方面受到日本侵略，日本早期殖民地如台灣也受到文明的啟蒙，殖民與啟蒙的双重性一直都是探討日本殖民台灣的重要課題。不僅在台灣史研究中無法省略明治維新，同時，明治維新也是近代東亞思想史的共同課題。

明治維新是東亞近代史的核心轉捩點，不僅使日本躍升為亞洲強權，更成為周邊國家如臺灣、韓國與中國面對西方衝擊時的啟蒙借鑑、現代化範本與反思對象。各國思想家與知識分子圍繞於此，展開了深遠的歷史論辯。

近代東亞思想史中圍繞明治維新的三大核心論分別是現代化的判準與啟蒙、殖民統治與帝國主義的兩面性、歷史反思及超越。

1. 現代化的標竿與維新啟蒙

脫亞入歐的激進西化：日本思想家福澤諭吉提出「脫亞入歐」主張，認為東亞國家必須全盤接受西方文明的科學與民主制度，才能免於被殖民的命運，這成為明治維新的核心思想動力。
東亞各國的啟蒙借鏡：中國的洋務運動（中體西用）以及後來的戊戌變法，均受到明治維新成功的極大鼓舞，許多學者積極翻譯日文著作以尋求救亡圖存之道。

2. 殖民統治與帝國主義的雙面刃

壓迫與現代化的矛盾：日本在明治時期以殖民母國的身分將現代化制度引進台灣與朝鮮，承擔著帝國擴張與殖民統治的雙重結果。
思想的反撲與獨立：殖民地的知識分子在接受現代教育後，同時也萌生了反抗帝國主義、追求民族自決的思潮，形成東亞現代民族主義的重要基礎。

3. 歷史反思與歷史代價

戰爭根源的批判：當代許多學者對明治維新進行反思，指出其推崇的富國強兵與中央集權，實為後來日本軍國主義與十五年戰爭的遠因，成為現代東亞史學界檢討的焦點。

明治維新不僅是日本的轉折點，更是近代東亞思想史中，關於「文明轉型、國家認同與地緣政治」的共同辯論主題。 它刺激了中、韓、越等國的知識份子，促使東亞思想界從傳統的「華夷秩序」走向近代「主權國家」的思辨。

東亞各國的思想激盪與迴響

明治維新的成功，讓周邊國家在面對歐美列強時，既將其視為變法改革的近代化藍本，又將其視為新興帝國主義的擴張威脅。

中國：從「師夷長技」到「制度變革」

清末維新派：康有為、梁啟超等人撰寫《日本變政考》，直接推動了「戊戌變法」，試圖模仿日本建立君主立憲制。
留學潮與新術語：大批中國留學生湧入日本，大量引進日本翻譯的西方社會科學術語（如：政治、經濟、哲學、民主），重塑了近代漢語的思想世界。
革命派的反思：孫中山等人以日本為革命基地，但隨着日本提出「二十一條要求」，中國思想界對日本的態度從「效法」轉為「強烈警惕」。

朝鮮半島：開化派與衛正斥邪的拉鋸

開化派的憧憬：金玉均、朴泳孝等「急進開化派」在 1884 年發動「甲申政變」，核心訴求就是複製明治維新，擺脫對清朝的宗藩關係，實現國家獨立。
思想的分裂：保守的「衛正斥邪派」堅決排斥日本的西化道路，而後期的知識份子（如申采浩）則轉向研究日本如何透過「國民意識」建構近代國家。

越南：東遊運動與民族解放

潘佩珠與東遊運動：20 世紀初，越南愛國志士潘佩珠發起「東遊運動」，組織越南青年赴日留學，希望借助日本的力量推翻法國殖民統治。
幻滅與覺醒：當日本與法國妥協並驅逐越南留學生後，越南思想界意識到無法依賴日本，轉而尋求更激進的民族自決與革命道路。

明治維新引發的三大思想核心爭辯

各國在解讀明治維新時，核心都在回答如何處理「傳統與現代」的關係：

脫亞入歐 vs. 東亞聯邦：福澤諭吉提出「脫亞論」，主張日本應與落後的亞洲鄰國斷絕傳統關聯；然而，東亞民間也同時興起「大亞細亞主義」，爭辯東亞各國是否應該聯合對抗歐美。
文明的定義：傳統東亞以中國儒家文化為「文明」核心。明治維新後，「文明」的定義被置換為西方的科學、技術與近代法律體制。
富國強兵與侵略：日本將維新成果轉化為對外擴張（如甲午戰爭、日俄戰爭），迫使東亞知識份子重新思考：「現代化」是否必然伴隨着對鄰國的壓迫與殖民？

明治維新應該被視為是東亞國家面對現代化的共同課題。不僅無法迴避，而且是共同的歷史經驗，也是共同的文化資產。殖民經驗所帶來的歷史傷痕及殖民記憶如果沒有回溯到日本現代化的歷程，如何能夠追本溯源，建構一個能夠在文明開化基礎上營造共同生活的區域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