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隨筆》 台灣民俗諺語「有唐山公 無唐山媽」

前記：本專欄回應《歷史學柑仔店》，葉高華的〈有唐山公無唐山媽 如何變成俗諺〉提到1994年呂自揚著《台灣民俗諺語析賞探源》的〈有唐山公無唐山媽〉一文，2026、6、18發表〈有唐山公無唐山媽 是何時就有的諺語〉，頗受文史界關注。
筆者是高雄大崗山後月世界田寮人，田寮原是清代平埔族水蛙潭、新港、尖山、大傑顛四社居住地。30多年前寫民間流傳的俗諺〈有唐山公無唐山媽〉，也有引述歷史文獻。網路近幾年對此諺語也有討論。
葉文詳列參考書目22種，卻獨漏列呂著。為免被誤解，今將書中原文稍減後分三大段，並加「按語」如下：

一
很多五、六十歲以上的台灣人，小時都曾聽說過這句話：「有唐山公，無唐山媽。」
台灣人的祖先，從中國大陸來台灣的，都稱原住地的福建、廣東叫唐山，有的叫做長山，並泛稱中國各地也叫唐山。
台語，男的祖先叫祖公，女的祖先叫祖媽，簡稱「公、媽」。。有公就有媽，有媽才會生傳出子孫來稱叫他們阿公、阿媽。
以前的人為何說「有唐山公，無唐山媽」？
漢人(唐山人)來台之前，台灣島上早就住著原住民（按：今稱南島語族，根據考古居住台灣至少已有二、三千年。全島沿海平埔淺山，約10至20公里就有一大小社，各自獨立如大小國）。這些原住民，以前都叫番、社番、土番。住在內山、高山的叫高山族、高山番或生番；住在平地（淺山）的叫平埔族、平埔番或熟番。平埔族也叫平埔仔。番人聚社而居，又統稱社番。
早在荷蘭人據台時及之前，就有不少漢人來台灣。一六六一年鄭成功來台，趕走荷蘭人，帶來軍人和文武官員，也帶來了閩粵窮苦漢人的移民風潮。根據連雅堂《台灣通史》上的估計，一六八三年，鄭氏第三代鄭克塽投降滿清時，全台灣的漢人約有二十萬人。
鄭氏父子（東寧王國）帶來的人，除上層階級的文武官員有攜眷外，其他都是單身漢。而清朝統領台灣時，台灣的土地，荷蘭和東寧時期已開墾的土地之外，大多洪荒未闢。大清曾禁止移民，冒險渡海來台的，更多是在大陸無以維生的羅漢腳──流浪漢。之後，清廷一再禁止婦女來台，亦禁止官民攜眷，因此，稍後來的，仍多是「夾著兩粒卵巴」的單身男人。
這些單身漢來到台灣，就到處尋找土地拓墾，多用租佃。當時「草地」(鄉下)的大部分土地，皆為社番所有，就向社番承典，或向社番購買。（按：雍正乾隆年間，官方規定漢人（或改漢姓社番）向社番典買土地耕墾，都要立典佃契約）
這樣，一方面耕墾土地，一方面與社番雜居在一起，日子久了，為有家庭，為傳宗接代，娶不到漢人女子的移民，就就地取材，紛紛娶平埔社番的女人為妻。

二
平埔族之婚俗，很多是以女子繼承家業，盛行招贅婚。有的漢人就入贅社番當「番仔女婿」，有妻外，兼可擁有土地，來耕墾安居。
清初，因風聞台灣「地寬人少，可以私墾」，相對於閩粵沿海的長年貧窮、饑餓、戰亂，雖冒九死一生的危險，來「渡大海，入荒陬，以拓殖斯土」，移民仍日多。而漢人中的男女，卻一直不成比例。男多於女，竟有「村庄數百人，而無一眷口」的(《諸羅縣志》)。
一七二八年，藍鼎元〈經理台灣疏〉說：「粵民全無妻室……，統計台灣一府，惟中路台邑(今台南)所屬，有夫妻子女之人民。自北路諸羅(嘉義)、彰化以上，雞籠山後，千有餘里，通共婦女不及數百人；南路鳳山、新園、琅嶠(今恆春)以下四、五百里，婦女亦不及數百人。」此時娶番女為妻的唐山人，自然更多。

一七六四年的續修《台灣府志》也說：「近日番女多與漢人牽手者。」
有結婚就有生子，然後，這些漢番牽手通婚所生的子女，就一代一代的生傳定居下來。
漢人向來以男性血統為本位，不論是娶平埔族女人所生的子女，或以入贅方式與番女結婚的後代，依約定從母姓者外，在嗣系上仍從父親，都視為漢人。
根據文獻記載，從一六八四年至一七八七年的百餘年間，清廷共有九十多年不准攜眷來台。到滿清嘉慶十六年西元一八一一年時，清廷編查戶口，土番不計，全台共有二百萬三千八百六十一人(見《台灣通史》)（按：近人研究清代歷史人口並未一致。）可以想見，這二百萬人中，除掉新來移民和原先攜眷來台漢人的後代，便都是先後從唐山來的漢人（按：實包括改漢姓社番），與本地平埔族女人通婚所生子女的後代，而且多已生傳了好幾代。

三
這些已生傳定居好幾代的台灣人，在祭拜祖先和追溯祖先系統源流時，多知道自己家族來台灣的第一代祖先──開基祖，男的是唐山來的阿公，女的卻不是唐山來的阿媽，而是台灣平埔族的阿媽。於是，代代就傳下了這句寫實有趣的移民系統諺語：「有唐山公，無唐山媽。」──有唐山來的阿公，無唐山來的阿媽。
「有唐山公，無唐山媽」，有的人則說成：「有番仔媽，無番仔公。」意思相同，說的也是台灣人祖先娶番女為妻的故事。不過，在說「有番仔媽，無番仔公」時，這位娶番仔媽的阿公，有的已是漢人來台第二、三代以後的台灣阿公，而非剛從唐山來的第一代阿公。
實際上，台灣人的祖先，有很多是第一代的唐山公，就娶番仔媽；也有很多是第二、三代以後的台灣阿公，才娶番仔媽；更有很多不知第幾代的阿公，娶的是不知前幾代的祖先，即已含有母系平埔番血統的阿媽。
（按：乾隆23年（1758年），下令社番薙髮改賜漢姓，有很多社番從此漢化，以漢人自居，說漢語、穿漢服，說福佬語或客家話。並以假冒祖籍，自稱是唐山來的漢人唐山公，事實上，很多都是一開始就是平埔血統的平埔社番。呂自揚〈台灣平埔族四百年〉詩： 「台灣原住平埔族，漢人來台娶平埔；平埔改姓變漢族，渾身血液平埔流。」）
所以，有番女血統和無番女血統的子孫，及已改漢姓同化為漢人的平埔族後代，在經歷三、四百年的交互牽手通婚下，仍然保有純粹唐山人血統的，在比例上，應已非常非常少。
從唐山過台灣的移民史來看，「有唐山公，無唐山媽」和「有番仔媽，無番仔公」，這兩句古老民俗諺語，都很鮮明生動地在告訴我們，不分福佬客家，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實大多是屬於「唐山公」和平埔「番仔媽」的後代。

附記：
一、很早就聽過這句話：「有唐山公，無唐山媽。」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問同鄉牛稠埔（按：今月世界田寮新興村，原屬新港社地）七十歲的何耀景先生，他說較早曾聽過，並說這句話也有人說成：「有番仔媽，無番仔公」，他有位叔公輩的親戚，娶的即是平埔族的女人。
何先生還說，他小時曾到牛稠埔庄東邊社番以前居住的地方玩，見仍留有房屋被燒過的痕跡。屋址中有大如蝸牛的田螺殼。

二、一般族譜所載，台灣漢人的開基祖─第一代祖先，大多是在康熙至乾隆的百餘年間來台，迄今多已超過十代。據此推算，一八一一年(嘉慶十六年)清廷編查戶口時，多已傳到第三、四代。這時候，移民漢人與平埔族相融合的血統結構，已大致定型。

三、「典」土地的方式是：與社番立約承典年限，社番收典銀將土地交承典漢人（或改漢姓社番）管掌耕收，或五年、七年、十年，最多二十年，期滿取典銀贖回。無銀贖回，則土地仍由承典人所掌管。我們呂家來台第四代祖先呂逞，即曾於清同治九年，向今高雄縣田寮鄉的水蛙潭社番承典山園（按：今中寮山西面山坡），並由我祖父呂銀象（與伯叔）於明治三十一年（1898），向社番買斷（按：立「杜絕根盡契」購買，見6月18日前文）。那時承墾番地，都須納「番租」。
（按：呂自揚著《打狗阿猴林道乾－追尋高雄平埔族的身影》，和《詩寫台灣》一、二集寫平埔族的詩文，皆可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