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端午／曹景平

曹景平

梔子花開時，故鄉的端午節來了，空氣裏彌漫著醉人的清香。

幾天前，樓下的早點鋪就開始賣粽子。家鄉的粽子不像別處，沒有花裏胡哨的餡，大多是糯米加紅豆餡，蘸著白糖吃，清清爽爽。我小時候，外婆包的粽子就是簡簡單單的糯米，用粽葉裹成小腳模樣，系上五彩棉線，一排排掛在椅背上，像一串小鈴鐺。外婆說，粽子要包得緊實，煮出來才有嚼頭。煮粽子的時候，鍋裏還要臥幾個雞蛋，吃了粽子鍋裏的蛋，夏天不生癤子。那雞蛋帶著粽葉的清香，蛋白也染成淡淡的青綠，別有一番滋味。

家鄉人過端午，門頭總要掛些菖蒲和艾草，再加上一束大蒜頭，用紅紙條攔腰紮緊，釘在門框上。外婆說，菖蒲像劍，能斬妖邪；艾草像旗，能招福氣；大蒜頭則是辟邪的。那氣味很好聞，清冽中帶著藥香。

賽龍舟是故鄉人過端午必不可少的活動。幾條龍舟在河裏一字排開，船上的人赤膊奮力劃槳。沿河兩岸人山人海，橋欄杆上都趴滿了看熱鬧的人。鼓聲一響，水花四濺，岸上喊聲震天。千年的河水流走了多少歲月。龍舟的鼓聲一下一下敲在故鄉人的心坎上。有首竹枝詞唱得好：“五月五日鬧龍舟，破曉煙花照明樓。誰家艇子向前棹？簫鼓聲中水上秋。”

故鄉人端午一定要吃“五紅”：烤鴨、莧菜、紅油鴨蛋、龍蝦、黃魚。吃了這五樣美食，整個夏天都可以辟邪避暑。烤鴨是故鄉人的命，端午自然少不了。莧菜要用蒜泥炒，紫紅色的湯汁拌進米飯裏，小孩子最愛吃。鴨蛋黃紅得流油。龍蝦是後來才流行的，如今倒成了主角。有一戶人家在門口支個大盆，紅彤彤的龍蝦堆得冒尖，幾個女人圍坐著，麻利地剪蝦頭、抽蝦線，一邊忙一邊說笑。旁邊的孩子等不及，伸手去抓。母親輕輕拍了一下說：“急什麼，還沒到時候呢！”

過端午少不了“端午錦”。那是用絲線纏在硬紙板上做成的小工藝品，有金魚、老虎、粽子各種形狀，底下綴著五色絲線流蘇，掛在衣襟上，或者送給心上人。外婆在世時，每年都會做幾個，說是“端午配香，一年平安”。她做得最好的是小老虎，黃澄澄的身子，黑色條紋，額上繡個“王”字，憨態可掬。去年端午，我在地攤上買了一個“端午錦”，掛在書房裏，看著它，想起外婆坐在窗前做針線，心裏溫暖又有些酸楚。

外婆早已去世，如今過端午再也吃不到外婆包的粽子了。過端午的老風俗像河水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河岸邊的炊煙、門前的艾草、孩子們腕上的五彩絲線這些細碎的、暖人心的東西還在。故鄉人對生活的熱愛，對家人的牽掛，對平安的祈願，就藏在這日復一日的光景裏。

夜風飄來梔子花和粽子的清香，時濃時淡，就像是我對外婆的思念一樣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