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陳進《三地門社之女》(1936年)(上)

波新聞/
8 分鐘前

專欄作家:鄭芳和
「怎麼會有那麼有氣質的原住民啊?」當我由台南直奔屏東縣立美術館的2樓展覽室,看了一眼畫中人,內心驚呼連連。從來原住民給人的印象是粗曠、黝黑、強悍、不馴,然而畫中的原住民婦女,竟是優雅賢淑得出乎人意料之外。我仔細端詳著陳進這幅《三地門社之女》,雖然他們都赤著腳,或坐或站或蹲在地上、木頭上,像是圍成一個圓,然而他們都衣冠楚楚,不卑不亢,神采煥發,甚至熠熠生輝。
由於這幅陳進畫於1936年的畫作,已有90年的畫齡,畫質十分脆弱,被視為國寶級作品,且從日本的福岡美術館迢迢千里而來。每日只展出3小時,在一片灰暗的燈光中,我專注地、靜靜地看著畫中的原住民。當我被畫中那位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正在哺乳的母親,看得出神時,我腦海裡忽然拋出一句:「我畫的不是人,是美人。」陳進的經典名言,如即時雨一般,淋得我把屏東的酷熱完全拋在九霄雲外,一洗心中的疑惑。的確她是藉著原住民婦女,畫出他心中理想的女性。
我的腳步在畫前左移右移,往前又往後,不斷定位。只因這是一幅將近200公分的大畫,館方規劃出一個特別的展示櫃,讓它進入一個有高度、寬度與厚度,有距離,有光線的一個長方形立體空間中。在空間之外觀看的我,忽遠忽近,來回地走著。有時避開觀眾,有時空無一人。我的眼睛彷彿不只是接收陳進的圖像,而是整個身體化爲一個移動式的觀看行為。
我希望讓身體的頻率逐漸與畫的頻率共振,讓觀看這件事真正在現場發生,而非驚鴻ㄧ 瞥。這不只是一種看見,也是一場召喚,召喚一位已經遠去的藝術家,重新在這個場域再度呼吸,再次發聲,透過她的畫。
這幅《三地門社之女》是陳進繼四年前,描繪日月潭水社邵族女子,手持木杵在石板上,杵打小米的《杵歌》(1932)之後,再次以原住民婦女為主題內容的創作。陳進為何會再以原住民為創作,她與三地門有何關係呢?陳進與屏東的地緣密碼就藏在其中。
1907年出生於新竹香山望族的陳進,崛起於20年代末與30年代初。在台北第三高女連畢業典禮都來不及參加,旋即負 笈日本,是第一位畢業於日本東京女子美術學校,接受新式教育的台籍新時代女性,也是第一位入選1927年在台灣舉辦的「台展」的女性東洋畫畫家,當時與林玉山、郭雪湖被稱為「台展三少年」,轟動畫壇。
且陳進因連續三次 獲得台展特選, 1932年與廖繼春同時擔任台展審查員,是第一位台展東洋畫部的審查委員,當年她才25歲而已。陳進更是第一位以《合奏》,入選1934年日本「帝展」東洋畫的台籍東洋畫家。1936年以《化㛇》再度入選帝展,而這幅《山地門社之女》入選文部省美展。以陳進赫赫有名的資歷,男性畫家都很難企及,整個台灣也沒有任何女性畫家可堪比擬,在那個時代她早已與男性畫家平起平坐。
帝展的光環固然閃耀,可是陳進卻不敢怠慢,總是殫精竭慮地日夜思索,如何與日本畫家,在最高的藝術殿堂「帝展」中競爭?又如何畫出島國台灣的風土民情?她一心想要在日本出人頭地,因爲父親甚至把她當男孩子般全力扶持她,所以她不能辜負父親對她的殷切期盼。
陳進的成就在台灣美術史上,不啻是位具有開創性的女性繪畫先鋒。我在屏東,陳進《三地門社之女》最初原稿誕生的地方,凝視著陳進的畫,不禁對她在日治時期,就擁有女性的自由意志,且堅持以繪畫為一生志業,肅然起敬。
圖源:鄭芳和攝於「大湧崁岸」典藏展 屏東縣立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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