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虛空中相應：

文/郎亞玲
如果哪天你在台江濱海地區漫步閒逛，可能你會看見浪花之間、海風之際，有一個身影翩翩起舞，渾然忘我，動靜與沙灘停息的鷸鳥呼應；俯仰與潮汐撥弄的岩壁齊鳴。也許你認為只是「偶然」與「巧遇」，但假使你願意連續三天，或著三十天都同時間來，你會發現這不是偶然，也並非巧遇。藝術家劉寅生在；且一直都在，這是他延續數年的行為藝術和影像記錄計畫，為了抓住拍攝的黃金時間，必須半夜三點起床，準備好設備後出發。

夏天抵達海邊時間是4:50~7:00，冬天是6:00~9:00 ，夏天七點後就非常熱，冬天則可能會遇到強勁的東北季風，所以整個沙丘的沙都在滾。藝術家，常常被放大的是浪漫，放縱、甚至頹廢；但在劉寅生身上，我們看到的卻是－理性、自律與計畫性的人格特質。

以身體作為感知與創作的媒介

1997畢業於東海大學美術系的劉寅生，沒有以主流的媒材作為創作的根本，最初他在畢業製作時嘗試表演，後來參加藝術家張永村的CAST做了一個有裝置的表演；也曾在頑石劇團表演「能量狂飆系列」，此後一路選擇以「身體」作為創作的起點與媒介。從高中時代就非常喜歡看舞蹈表演，大學看到日本山海塾舞踏，更是心嚮往之，但自己直到2016才有機會參與工作坊。多年來，他創作力旺盛，並發揮自學精神，整合音樂、燈光、裝置、影像與現地環境，在跨領域的實踐中發展出一種非敘事、非線性的身體語彙。在身體與環境的相互滲透之中，形成一種具有擴張性與流動性的抒情張力。

不同於許多行為藝術家，他不急於傳達特定理念，也不以批判姿態呈現壓迫感。對他而言，創作並非為了抵達某個既定答案，而是讓身體在不確定之中持續行進；如同他為自身作品所留下的註腳：「雖然目標不明，但有方向。」這個方向是學習一種感知世界的方法：創造經驗，同時感受經驗，並將經驗重新傳達給觀看者。

此次<虛空之舞：兩相之間，一瞬>個展，延續劉寅生長年以行為、影像、聲音與現地拍攝所累積的創作脈絡，進一步探索身體如何在自然、時間與不可見的力量之間，成為一種相互感應的狀態。作品多發生於台灣台江地區的海岸、沙丘、濕地與農地之中。藝術家讓身體直接面對風、潮汐、日光、鹽分、候鳥、濕氣與遼闊空地，將行走、停留、失衡、凝視與呼吸，轉化為一種身體書寫。在這些看似寂靜的地景裡，身體並非風景中的主角，也不是表演性的中心，而是一個持續接收外界訊息、與環境彼此校準的「感應器」。台江對劉寅生而言，並不只是地理性的場所，而是一個具有時間層、氣候痕跡、生命遷徙與歷史回音的場域；當身體置身其中，便成為連接土地、氣流、光線、候鳥與不可見力量的一條細微感應線。

虛空、兩相與一瞬

展名中的「虛空」並非全然的空無，而是萬物關係尚未凝固之前的開放狀態；副標題「兩相之間，一瞬」則指向兩兩對照的關係－可見與不可見、移動與靜止、內在與外界、顯現與消散之間，那稍縱即逝卻無比真實的時刻。

那「一瞬」又所指為何?風吹過皮膚，潮聲在耳邊反覆靠近又退去，光影在雲層與水面之間悄然改變，候鳥群飛的方向劃開天空，也牽動觀看者內在某種難以言說的感知。藝術家所試圖捕捉的，並不是單一事件的高潮，而是那些微小而持續發生的轉換：兩種狀態尚未分明之前，或剛剛越界之後，那「一瞬」間所閃現的真實。因此，<虛空之舞>不是對風景的單純凝視，而是對「存在如何在瞬間被感知」的深層探索。

本次展覽作品多以兩張照片組成雙聯式結構，這樣的安排並非形式上的拼接，也不是單純的影像並置，而是在二者之間建立觀看的張力與呼應，使影像不再只是單一畫面的陳述，而是在彼此對照之中生成新的感受與意義。光與暗、潮起與潮落、靠近與遠離、凝視與失神、身體與地景、白晝與夜晚，也可能是同一個場所在不同時間顯露的細微差異。觀者的視線，因此被引導至影像之間，那道細微卻關鍵的縫隙：時間如何滲入畫面？空氣如何被保存？內在狀態如何投映在外部風景之上？解答正是在這道縫隙中，「兩相之間」不再只是形式語法，而成為觀看本身的精神核心。

在綿延的時間中翻閱常與變

此次展覽亦延伸製作一冊192頁的精裝書，作為創作計畫的另一種展開與沉積。是歷經漫長的搜集、行走與等待，凝結成被觀看的節點。它更像是一個緩慢、綿延、可供反覆進入的時間容器。它不是作品的附屬出版品，也不只是簡單的圖錄，而是一種平行於展覽存在的觀看方式，使三年間持續累積的路徑、片刻、地景、氣候、候鳥痕跡與身體感受，得以透過翻頁的節奏重新被串聯、編織。書頁讓影像不再只是懸掛於牆面的孤立片段，而是回到更長的創作歷程之中，使觀者進一步觸及藝術家如何以時間靠近景象，又如何讓觀看逐漸接近一種內在的聆聽。

人與鳥共舞的影像日記

<虛空之舞>其實回到劉寅生更早的攝影起點；早在高中時代，他已開始使用底片機攝影。從取景、等待、曝光到顯影，攝影對他而言，始終是一種感受時間、保存空氣、辨認自身與世界關係的方法。也因此，本展雖以攝影為主要形式，但更深層所呈現的，是風景如何穿過一個行走其中、感受其中、沉思其中的身體，與其留下來的痕跡。

<虛空之舞>的鳥類攝影跟一般鳥類攝影的不同，在於一般鳥類攝影，多數追求拍到什麼鳥、拍得夠不夠清晰，或者那個瞬間夠不夠精彩。可是<虛空之舞>裡的鳥攝影，藝術家沒有那麼在意一定要把鳥拍成什麼樣子，也沒有明確的目標去等一個畫面。比較像是一種相遇，自然而然就會發生。

近年劉寅生持續發展「浸身練習 Immersing Body」與<DanceDanceDance／舞舞舞>系列，他讓身體沉浸於海岸的風、光、潮汐、濕氣、鹽分之中，並隨之改變。台江是鳥類大量聚集的生活場域，也是重要的候鳥航道，鳥類的停留、等待、警覺、起飛、盤旋與瞬間轉向，重複進入藝術家的身體感知之中，形成一種並非模仿鳥類、而是內化鳥之感知方式的「鳥性」。劉寅生更在意的，是與鳥相遇之際，能否接住那個剛好發生的片刻。他認為由於長期看鳥，牠們的狀態其實也會慢慢進到他的身體裡。像是停頓、等待、警覺、突然移動，或者一種很安靜但隨時準備改變方向的感覺，這些都會影響到他怎麼動、怎麼拍、怎麼看。他說：

「像是在那個當下，覺得這個停留、這個距離、這個出現很對，就把它留下來。所以這些照片對我來說，也不只是鳥的照片，而比較像是我在那個地方生活、觀看、感受時，順手接住的一些片刻。」

虛空與實相

此次應邀於【禪藝藝實相人文空間】中展出，也使<虛空之舞>與「空」的思想產生微妙呼應。但他認為自己的照片，並非典型的「有禪意」的照片，畫面不一定很乾淨、很空靈、或很直接地說「禪」。而是裡面有風、有候鳥、有等待、有移動，也有一種身體在世界裡慢慢感應的過程。所以這次在道場展出，反而讓觀者重新去想：佛教講的「空」，不一定只是一種很安靜的樣子，它也可能是在關係裡，在流動裡，在那些短短一瞬間的相遇裡。這裡的「空」，並非抽離世界的靜寂，也不是被美化的禪意姿態，影像中有等待，有移動，有凝視，有短暫相遇，也有那些尚未被語言完整說出的微弱訊號。

透過攝影，劉寅生將三年來對風、光、潮汐、地景與候鳥痕跡的搜集，轉化為一場關於身體如何存在於天地之間的再確認。在兩相之間，在一瞬之內，在可見之中觸及不可見；<虛空之舞>所呈現的，正是一種不喧嘩卻深刻的內在宇宙，一場在虛空中緩緩展開的相應之舞。

疫情後台灣行為藝術的現象與發展

最後談及台灣行為藝術的發展，他覺得疫情期間，台灣大部分行為藝術家其實沒有跟上行為影片的發展潮流，很多創作仍然把重心放在現場身體的發生與直接性上。好處是，台灣當時還能持續有現場、有交流，這件事其實相當讓國際行為藝術圈羨慕。疫情之後，工作坊、小型展演與藝術家的串聯變得更加方便，現場也更容易持續發生，但這樣的便利同時也讓形式疲乏與自我重複的問題更加凸顯。也就是說，台灣的優勢在於現場沒有中斷，但在形式轉化與方法更新上，並沒有同步往前推進。

同時，他也觀察到，近年有不少年輕藝術家想投入行為藝術，卻又刻意忽略其中的「表演性」。這種傾向某程度上可能與「行為藝術」的語境有關：中文常把它理解成一種反表演、反劇場、反技巧的實踐，但它的英文其實是 “Performance Art”，終究還是和表演、呈現、現場關係密切相連。也因為行為藝術的邊界看似開放，不同領域背景的人都會想進來嘗試，但真正要長期投入，其實是一條非常艱辛的路。它不只需要身體、時間、方法和持續實踐，更現實的是，它往往也牽涉到資源與經濟壓力。很多人可以短暫靠近，但要真正把它變成一條持續的創作路線，成本其實很高。

他也提出一個需要被重新思考的問題，即有關「行為藝術節」本身的形式。很多藝術節在極短的時間裡安排大量作品，觀眾必須連續觀看，觀眾在短時間內接收過多藝術家的不同語彙、方法與身體表現。但其實一個藝術家就是一個宇宙，這樣的觀看方式其實負擔很重，觀眾往往很難真正進入觀賞狀態，只剩下疲憊與切換。

劉寅生談到2026的自己，他認為比較像是一個整理年。這些年累積的非常多檔案，分散在不同系列裡，包括影像、照片、行為影片，以及一些還在發酵中的材料。最需要的是時間，去重新回看、消化、整理，看看這記錄到底能不能慢慢長出新的關係，而不是急著一直對外生產新的東西。

不過像舞蹈系列、<DanceDanceDance／舞舞舞>以及「浸身練習 Immersing Body」，都在持續進行中。因為它們不是那種做完就結束的作品，而比較像是一種長期的身體實踐，也是一種他跟環境、時間、身體狀態之間持續對話的方式。所以今年雖然是整理年，但某些最核心的身體計劃，還是會繼續走下去。

而<虛空之舞>，正是難能可貴的「回看」的一種方式。

藝術家簡歷
劉寅生為台灣行為藝術家，長期透過身體、能量、意識與空間之間的關係，發展其創作實踐。作品形式涵蓋現場行為、行為影片、影像創作、投影裝置，以及與音樂家、視覺藝術家之跨領域合作。

獲獎
2000｜Break21 國際獨立青年藝術節 視覺藝術特別獎｜盧比安納，斯洛維尼亞

近三年演出／展覽經歷
2024
■《失落與遺棄》｜現場行為｜R6: Relasing｜福島，日本
■《盂蘭盆節》｜現場行為｜R6: Relasing／Kinematica Theater｜石卷，日本
■《再見！我的青春期》｜現場行為｜SIPA 9th｜馬尼拉，菲律賓
■《我們人啊。》｜現場行為｜SIPA 9th｜馬尼拉，菲律賓
■《AI協作第四號：解構自由》｜行為影片｜IMAF 2024｜塞爾維亞
■《彰化奇譚》｜現場行為｜卦山力｜彰化，台灣
■《韻律核危機》｜現場行為｜卦山力｜金瓜石，台灣
■《Selfdelusion》｜行為影片｜Dislocada｜墨西哥／美國／印度／哥倫比亞
■《十種測量自然的方法》｜行為影片｜IMAF 2024｜塞爾維亞
2025
■現場行為｜International Behavioral Art Festival 7th Edition｜hexxydexxybox｜印度
■《信號》｜現場行為｜R6: Relasing｜永貞，寮國
■《Die Schatten der Zeit》｜行為影片｜MOSI｜德國
■《水痕》｜現場行為｜R6: Relasing／身形水徑 Tracing the Waterways through the Body｜台南，台灣
■《圓中著時》｜現場行為｜Unlimited #3｜泰國
■《Eros on the Shore》｜行為影片｜IMAF 2025｜塞爾維亞
■《Shelll》｜行為影片｜Dislocada｜美國／印度／哥倫比亞
■《渡彼岸的無形之舶》｜演出｜不存在劇場｜台南，台灣
2026
■《Empty Offering》｜行為影片｜IMAF 2026｜塞爾維亞
■《2026 Carrying Freedom》｜行為影片｜Riga Performance Art Festival 2026｜拉脫維亞

持續創作計畫
2023—至今
■《DanceDanceDance》系列｜持續進行之現地身體／影像創作計畫，以台江海岸、沙丘、濕地與農地為主要場域｜台南，台灣

策劃／製作／工作坊
2023
■ 異身體系列工作坊｜高雄文學館｜台灣
■「書的 100 種閱讀法」行為工作坊｜高雄總圖｜台灣
■ 市原昭仁舞踏工作坊暨演出｜台南，台灣
2024
■ 市原昭仁舞踏工作坊暨演出｜台北，台灣
■「滉公園」三天台南公園行動｜台南藝術節｜台南，台灣

2025
■ 萬物生長：行為藝術單元｜鹹粥行動計劃／不存在劇場｜台南，台灣
2026
■ 萬物生長：行為藝術單元｜鹹粥行動計劃／不存在劇場｜台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