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空下來的位置

↑母親的人生，並不會停在父親離開的那一天

父親過世後的第一個早晨，家裡安靜得有點奇怪。

張曉薰六點多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而是她以為自己聽見父親咳嗽。

她睜開眼，在床上躺了幾秒，才慢慢反應過來——

家裡已經沒有那個聲音了。

窗外天色灰白。

巷口早餐店的鐵門剛拉開，傳來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響。

她走出房間時，母親已經醒了。

正在廚房燒開水。

「怎麼這麼早？」

母親沒回頭。

「睡不著。」

熱水壺開始嗶嗶作響。

母親把火關小，動作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彷彿只是普通的一天。

曉薰忽然發現，真正可怕的不是大哭。

而是生活還能繼續。

—

父親的拖鞋還放在客廳。

灰色的。

鞋底磨得有點歪。

母親像沒看見一樣，照常經過。

曉薰卻一直忍不住去看。

她忽然想起以前父親總會在早上七點準時打開電視。

新聞聲、咳嗽聲、翻報紙聲。

那些她以前嫌吵的聲音，現在全都消失了。

屋子忽然變得很空。

像少了一根支撐很久的柱子。

即使那根柱子從不溫柔。

—

告別式結束後幾天，親戚陸續離開。

家裡終於恢復平靜。

母親開始整理父親的東西。

衣服、藥袋、舊文件。

她沒有哭。

只是沉默地摺好每一件襯衫。

曉薰坐在旁邊幫忙。

父親的衣服上還殘留淡淡的明星花露水味道。

她忽然鼻子一酸。

「這件不要了吧？」

母親拿起一件舊毛衣。

曉薰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父親冬天很常穿的。

袖口已經磨毛。

「……留著好了。」

母親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又默默放回箱子裡。

下午的陽光照進客廳。

灰塵慢慢飄浮著。

時間像突然變得很慢。

母親忽然開口：

「妳爸以前其實很怕冷。」

曉薰愣了一下。

因為父親從沒說過。

母親低頭折衣服。

「以前冬天睡覺，他腳都冰的。」

她說得很平淡。

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曉薰卻忽然感到一陣奇怪的酸楚。

原來真正一起生活幾十年的人，知道的是這種事情。

不是大道理。

而是那些很小很小的習慣。

晚上，母親忽然拿著手機走過來。

「曉薰，妳幫我看一下。」

「怎麼了？」

「這個群組訊息怎麼點開？」

曉薰接過手機。

是社區媽媽群組。

裡面訊息跳個不停。

旅遊、聚餐、健康講座、卡拉OK。

她有點意外。

「妳什麼時候加這個的？」

「上次樓下王太太幫我加的。」

母親站在旁邊，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

「她們說最近有插花課。」

曉薰抬頭看她。

那一瞬間，她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母親以前幾乎不出門。

她的人生長期圍著父親、家庭、菜市場打轉。

可現在，父親才離開不到一個月。

母親竟然開始研究群組、學手機、問課程。

她心裡忽然浮起一種很淡的不舒服。

像什麼東西正在改變。

而她還來不及適應。

「妳想去上課？」

母親點點頭。

「反正在家也沒事。」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甚至有點輕。

太輕了。

輕得讓曉薰心裡忽然冒出一絲說不出的情緒。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生氣。

只是忽然覺得：

父親才剛走。

這個家怎麼好像已經開始往前了？

晚上洗澡時，熱水沖下來。

霧氣慢慢蓋住鏡子。

曉薰閉上眼睛，忽然想起告別式那天。

母親始終沒大哭。

親戚還稱讚她堅強。

可現在，她卻忽然有點不安。

因為她第一次發現——

母親的人生，也許並不會停在父親離開的那一天。

而這件事，讓她莫名感到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