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莫泊桑《項鍊》的結局／陳慧文

陳慧文

著名的莫泊桑短篇小說《項鍊》中，女主角瑪蒂達向閨蜜珍娜借了一條鑽石項鍊，戴著它參加一場上流階層的盛宴，卻在參加宴會後的回家途中遺失了。她與丈夫四處借錢，買了一條3.6萬法郎、樣式差不多的鑽石項鍊還給珍娜；其後夫妻倆為了賠償借款，十年來努力工作、犠牲生活品質，終於還清債務。其後，瑪蒂達與珍娜在路上相遇，交談中才知珍娜當初借她的項鍊並非真鑽，只值500法郎。

國中初讀這篇小說時，覺得：只為了一個晚上的光鮮亮麗，付出十年的青春，幾乎一輩子就這麼完了，真慘啊！

大學時代重讀這篇小說時，雖知作者本意是勸人不必愛慕虛榮，所以小說在揭示真相時便戛然而止；但亦約略想到：接下來於情於理，珍娜極大機率會把真鑽項鍊還給瑪蒂達。從小說中的敘述來看，珍娜絕非貪小便宜之輩，否則在得知真相時，盡可不動聲色、暗爽在心，把真鑽據為己有。相反的，珍娜生活無虞，對朋友雖有點炫富及優越感，但也慷慨真誠，在看到瑪蒂達因十年艱苦而容貌憔悴時，也相當驚訝與同情；那麼，她很可能不會繼續佔有那條本就不屬於她的真鑽項鍊。而以瑪蒂達自尊心及責任感強烈的性格看來，收回真鑽項鍊後，一定會還給珍娜原本項鍊所值的500法郎。如此，事情便有了既不傷害友情、又公平合理的解決。而瑪蒂達夫妻拿回真鑽項鍊後，可以當傳家之寶，也可以加以變賣，拿到人生的第一桶金，再善加利用。試想若無此番波折，十年來瑪蒂達仍聘請女傭而非自己全攬家務，其丈夫並未兼差、且仍不時將餘錢用於自己的娛樂（如：小說中提到的獵槍）或妻子的禮物，那麼日子雖不辛苦，但十年後想必無啥恆產積蓄；如今倒好，累積一筆可觀財富，也算是變相儲蓄，十年辛勞不算白費。只是瑪蒂達的美貌不再，令人略微唏噓。

年過半百再細讀本文，又有另一番胡思亂想。首先是瑪蒂達起初的抱怨和虛榮，其不甘心之處，主要是自恃美貌及攀比閨蜜。對十九世紀的女子來說，美貌就是婚姻市場的資產，她自認姿色不遜於閨蜜，但丈夫的財力卻不如人，因此她怨天尤人，潛臺詞便是懊悔當初選錯夫婿，沒有再待價而沽，躋身上流。然而如此，豈不把自己當成貨物了嗎？豈不把幸福的鑰匙放在別人的手上了嗎？如今二十一世紀的女子，有更多的選擇可以獲得自我實現和成就感，這是值得慶幸的。只是攀比之心仍然有之，尤其在網路社群發達之下，有的人相當羨慕他人在網路上呈現的豐富美好，其實「人比人，氣死人」，要比的話永遠比不完，不如知足常樂，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再者令我好奇的是：500法郎和3.6萬法郎代表的意義。經過查詢，500法郎相當於當時中產階級公務員大約三個月的薪水，所以即使不是真鑽，也並非廉價。而3.6萬法郎相當於瑪蒂達丈夫大約十八年的薪水，依小說所述，丈夫原有前人留下的1.8萬法郎遺產，其後夫妻皆賣力工作、節衣縮食，在十年還清債務，這不得不佩服他們的誠意和毅力。現今社會有些人債臺高築卻不以為意、死拖活賴，甚至以詐騙維生，比起他們，瑪蒂達夫妻實在可敬得多。

最令我有感的是：年幼年輕時對瑪蒂達付出的十年青春相當惋惜，覺得「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如今這把年紀再看，卻覺得：「瑪蒂達從二十幾歲欠債、到三十幾歲還清，根本還年輕得很啊！人生還大有可為呢！」再上網查詢一番，十九世紀法國女性的平均年齡雖只有五十歲左右，其實是被嬰兒夭折的數量拉低，一般女性壽命大多能達到六十歲以上。而瑪蒂達在這十年間應已養成了吃苦耐勞的習慣，其後的日子應如倒吃甘蔗，若能知福惜福，心平氣和，樂觀度日，容貌自會逐漸健康朗潤、顯得年輕起來。何況她還有位如此老實正直、願意承擔、始終陪伴支持她的丈夫呢！人生的路沒有白走的，有時繞個彎無妨，天無絕人之路，咬牙撐過困境，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