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飛瀑落翠微／熊代厚

熊代厚

九龍瀑臨近黃山的南大門，我到的比較早，景區裏還沒有人，只聽到各種流水聲，偶爾有幾聲鳥鳴。

昨晚下了一夜雨，夢裏都能聽到雨聲。雨後瀑布壯觀，看得痛快。

初夏時節，樹木已非常的茂密，滿眼綠意森森。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投在綠葉上，投在雪白的溪流上，真美。

經過連珠潭，有無數的小瀑布，每個瀑布下麵都有一池潭水，翡翠一般，一串一串地連著，這不由讓人想起朱自清的梅雨潭，那一份醉人的綠。

太陽完全出來了，驅趕著潮氣，在林間灑下斑駁的光影。山頂上壓著一層白雲，看不見山的真面目。這些清澈潔白的瀑流，是從山的深處流來，也許正是那層層白雲所化吧。

往上，來到青龍澗。長長的一條青石，約有十幾米長，青梗梗地臥在澗底，前面微微昂起，真的像一條青龍靜臥。

澗邊有亭，有木椅，有山風，有鳥鳴，有雪白的瀑流在眼前跳躍閃騰。

坐在這裏小憩，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得是個自由的人，感覺自己的身體和心靈都和這溪流，和這綠樹，和這陽光，和這鳥鳴，融在一起了。

來到九曲峽，溪流在這裏彎折反復，像一條龍扭動著身子。上面隱約聽到人聲，不一會出現了一撥人，有三四十吧，可能是一個旅行團，大家有說有笑了，準備下山了。看來仍有比我更早的人呀，任何時候，不要總以為自己是第一。

前方傳來低沉的轟鳴，似悶雷滾過山谷，又似巨龍低吟，雄渾而悠遠。循著水聲前行，山勢漸陡，轉過一道山彎，眼前豁然開朗，九龍瀑的第九瀑（命名由高到低，最下麵的為第九瀑）驟然映入眼簾。

第九瀑很寬，有十幾米，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從上往下展開。水流順著平整的岩面緩緩鋪展，薄如蟬翼，細碎的水花簌簌墜落，溫柔繾綣；又似輕紗拂面，飄逸靈動。

繼續向上，要爬一段陡峭的山路。你俯著身子向上，瀑布就在你的右手邊，向上看不到頂，向下看不到底，瀑布和你平行著，並列著。移步換景是瀑布，定點觀看也是瀑布，他們跳躍著，奔騰著，流向山下，匯成了河，匯成了江，流向了海。

上山的臺階越來越陡，向上看，像一條青色的帶子垂下來，讓人想起泰山的十八盤。我開始喘著粗氣，渾身也汗透了。

最美的瀑布在上面，不費一些氣力是看不到的，難怪王安石說世之瑰怪奇偉非常之觀，常在險遠，非有志者不能至焉。

我對自己說，慢一點，慢慢欣賞。可我已聽到前方巨大的轟鳴，不由地又加快了腳步。

已沒可上的路，那壯觀的瀑布掛在了眼前。

這是第三第四第五折瀑布，連在了一起，最壯觀的是第三瀑。

這是九疊中最長也最見筋骨的一瀑，水流自懸崖頂端奔騰而下，如銀河決堤，白浪翻湧，淩空飛瀉百餘米，撞擊岩石上。岩壁不再平整，而是青黑粗糲，無數岩棱與凹縫把奔湧而來的水流瞬間撕碎、分流，垂天而下。

陽光斜切下來，照在紛飛的水珠與流動的水絲上，銀光閃閃，碎芒亂跳，落在黑岩與綠苔之間，格外鮮活。

第三瀑下麵緊跟著第四瀑，向右折過去幾米，雖沒有第三瀑長，但比第三瀑要寬，下麵有一深潭，水色沉碧，深不可測。

潭邊有一處天然平臺，站在上面，可仰望百米三瀑，側觀飛濺的四瀑，下俯奔湧的四瀑，風挾水霧撲面而來，清冽沁骨，暑氣頓消，精神陡增。

我看過天下許多瀑布，天臺山的宏大，白丈漈的深長，黃果樹的壯美，廬山的綿細，它們大多是單一的，而九龍瀑層層折折，變幻萬端。

還有一些瀑布，看時覺得壯觀，時間久了，便漸漸模糊，九龍瀑以“序列”取勝，以“遞進”動人。也許真正的力量，未必來自一擊致命的爆發，而可能源於層層推進的堅持。最深刻的美，並非一覽無遺的裸露，而是藏在不斷的探尋中。

瀑落之處，必有清潭。九龍瀑伴生九座清潭，有的闊深，積水澄碧如玉，幽深靜謐，天光雲影、青山翠木盡數倒映其中，水天一色，虛實相生。有的玲瓏，澄澈見底，清水漫過青石，溫潤透亮，伸手可觸山泉的微涼。

還有一些錯落分佈的天然冰臼，深淺不一，形態各異，是歲月與流水共同雕琢的地質奇觀，藏著山川億萬年的滄桑變遷。它洗盡塵世煙火，溫潤人心山河，讓每一個踏足此地的人，都能在清澈之間，遇見最純粹的自然之美。

在瀑布群的後方有觀瀑亭，靜坐亭中，山的沉穩、水的靈動、雲的飄逸、林的清幽，在此完美交融，渾然一體，構成一幅氣韻生動、意境悠遠的天然水墨山水長卷。

我看不到長卷的頂端，或許它藏於天都、玉屏諸峰的幽谷之間，攜山巔雲霧之靈氣，納深谷清泉之澄澈，以九折連環的飛瀑、九潭相依的碧色，蜿蜒跌落，鋪展而下。

原來黃山的奇，不僅奇在峰巒聳峙、松雲漫卷，更奇在它碧水流泉、飛瀑鳴澗。而九龍瀑，便是黃山腳下最靈動的一抹水色，藏盡了無限山水靈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