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鑼鼓/徐成文

徐成文
上世紀八十年代,農村人辦紅白喜事,都愛請來鑼鼓嗩呐搞得熱熱鬧鬧。自幼喜歡文藝的父親,看著鄉里鄉親對鑼鼓的喜愛,召集我們院子裏幾個略識文化的年輕人,琢磨著組建一支鑼鼓隊。大夥都明白,鑼鼓在鄉里有“市場”,不僅能添熱鬧,還能給家裏帶來些補貼。眾人東拼西湊120元錢,從城裏買回了鼓、大鑼、鈸、逗鑼。
父親只是初懂鑼鼓的打法,要想把鑼鼓打出模樣,還得請專門的師傅來教才行。父親專程從村裏請來一位頗有名氣的鑼鼓師傅,那師傅在十裏八鄉都受人敬重,手裏的鑼鼓技藝更是高超。在經過一番簡單卻鄭重的拜師儀式後,師傅依照我們幾人的特點,做了分工——年長穩健的父親掌鼓,師傅說“鼓”是一支鑼鼓隊的靈魂,鼓點定乾坤,大鑼、鈸、逗鑼都要見“鼓”行事,跟著鼓點起落;身材高大的成奎,便分派打大鑼,只因大鑼厚重,得有勁兒才能穩穩提起,敲出洪亮聲響;手掌粗大的成中,就負責握鈸,鈸要牢牢攥在掌心,才能打出鏗鏘力道;我那時還在讀書,花費在鑼鼓上的時間自然少些,師傅便把敲逗鑼的輕鬆活兒交給了我,逗鑼清脆,正好襯得整支鑼鼓聲韻更全。
師傅簡單給我們講解了各種樂器的正確打法,之後留下幾個常見的“鑼鼓引子”便回了家,說是只要下雨農閒,他就來教我們,要求我們抓緊時間背誦“鑼鼓引子”,這是鑼鼓的根基,字句入心,方能手隨心動。四十出頭的父親,把鑼鼓引子時刻掛在心上,不管是上坡幹活還是吃飯睡覺,都念念不忘,嘴裏反復念叨著。或許是年紀大了記性差,父親背“鑼鼓引子”很是費勁,常常念著念著就卡了殼。我年輕記憶力強,總能在父親背不上來的時候,立馬給他提醒,父子倆一老一小,伴著鑼鼓引子的念叨聲,成了院子裏的尋常光景。
只要天一下雨,師傅就準時來到我們院子,搬個小板凳坐下,耐心地教我們打鑼鼓。大夥學得齊心又專心,鼓點錯了就重來,鑼聲亂了就慢練,不到一個月的功夫,我們便能熟練敲打好幾個常用的“鑼鼓引子”,敲起來有板有眼,鏗鏘有序。
第一次“演出”終於來了,是我們一位遠房親戚過世,特意請我們去坐夜。路途遙遠,我們背著鑼鼓一路趕路,到達目的地已是晚上十點。在參拜死者靈位的莊重時刻,我們穩穩敲打起鑼鼓,沉厚的鼓聲寄哀思,清脆的鑼聲伴緬懷,一舉一動都格外鄭重。因為師傅在一旁全程“壓陣”,我們心裏像吃了定心丸,一點兒緊張的感覺也沒有,順順利利完成了首演。第二天返程,我們拿回主人家給的“封子錢”,每個人臉上都笑開了花,那可是我們憑手藝掙來的第一筆錢。
在外面坐夜的次數多了,我們慢慢發覺,打鑼鼓這碗飯,看著光鮮實則並不好吃。按照農村的老風俗,坐夜講究一個“坐”字,主人家不安排睡覺,整夜都要守在靈前。等到半夜時分,前來幫忙的各路鑼鼓隊,都圍著院子裏的桌子坐著,一支鑼鼓隊佔據一張桌子,一支接著一支輪流敲打,循環往復。一支鑼鼓敲打時,其餘的鑼鼓隊就安安靜靜坐著欣賞,鑼鼓聲裏藏著真功夫,水準優劣不用多說,大夥一聽便心知肚明。也有那些自我感覺水準高超的鑼鼓隊,性子直率,在別的鑼鼓隊敲打時,會突然接聲而上,一點兒不給對方面子。這種做法鄉里人叫“下內”,說白了就是當場指出對方的錯誤,是鑼鼓界的無聲較量。萬幸的是,我們的師傅在當地鑼鼓界頗有聲譽,技藝過硬人品端正,我們這支小隊伍也跟著沾光,在外演出時常常受到同行“照顧”,從來沒有別的鑼鼓隊敢對我們“下內”。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家家戶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我們這支鑼鼓隊常常外出“演出”,多多少少能掙些收入。這些錢不多,卻能很及時地填補家庭開銷,解了不少燃眉之急。鑼鼓聲裏,不僅敲出了鄉里的煙火氣,更敲出了一家人的安穩日子,這便是鄉土鑼鼓最實在的價值。
如今,成奎和成中守在家鄉,安心發展養殖業,更成了鄉土鑼鼓的傳承人,義務教授村裏的年輕人打鑼鼓,把師傅傳下的鑼鼓引子和技藝,完整留存;而我,走出鄉村,成了一名在城裏教書育人的教師,也把鑼鼓裏的鄉土文化、非遺傳承融入課堂,讓更多孩子知曉這份文化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