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算力新棋局：美中AI半導體戰火下的妥協與自主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5年底，美國對中國大陸的AI半導體管制迎來戲劇性轉折。在歷經數輪嚴格的出口管制後，川普政府批准NVIDIA H200晶片有條件出口至中國大陸，此舉表面上是放寬禁令，實則標誌著美中科技戰進入一個更為複雜、精算的新階段。與此同時，北京當局並未如外界預期般全盤接收，反而迅速以國家安全與扶持本土產業為由，對這項看似對自身有利的「禮物」踩下剎車。這場圍繞最先進算力的博弈，已不再單純是技術封鎖與突破的對決，而是轉變為雙方在安全保障、經濟利益與產業競爭力之間尋求微妙平衡的權力遊戲，一個嶄新的全球AI半導體秩序正在衝突與妥協中浮現。

美國政策轉向：從全面圍堵到有條件的「交易」

川普政府此次政策調整的核心，是將管制手段從單純的「禁止出口」轉向結合關稅與數量管控的「有條件許可」。新規允許NVIDIA H200及AMD MI325X等性能略低於最先進水準、但仍是AI開發主力的晶片出口至中國大陸，但設下了多重限制：出口量不得超過美國國內出貨量的50%，且須逐案審查；更重要的是，在台積電等代工廠製造的晶片運回美國進行最終測試與包裝時，若最終客戶位於海外，將被課徵25%的追加關稅。這項作法巧妙地將產業利益與政府財政收入掛鉤，NVIDIA執行長黃仁勳在多次與川普會面後，最終接受了這項「交易」，其公司在中國大陸市場的獲利將有一部分回流至美國國庫。

這項轉變的背後，反映了美國內部長期存在的兩派路線之爭。以國會為首的對中強硬派主張嚴格的出口管制，試圖透過技術封鎖徹底拖慢中國大陸的科技進步。然而，以半導體產業為代表的另一股力量則認為，過度嚴苛的禁令反而會加速中國大陸發展自主技術，切斷美國企業與全球最大半導體市場的聯繫，進而侵蝕其投入下一代技術研發的資金基礎。

川普政府此次的決策，顯示其在「小院高牆」的基礎上，選擇了對產業界讓步，同時為中美貿易談判增添了談判籌碼。不過，對於真正的頂尖技術，如NVIDIA尚未大量出貨的B200等下一代晶片，美國依然維持嚴格的出口禁令，顯示其確保技術領先優勢的底線並未動搖。

中國大陸的審慎應對：安全風險與產業自主的雙重考量

面對美國突如其來的「善意」，中國大陸的AI巨頭如阿里巴巴、字節跳動等起初迅速下單，期待藉由H200補足算力缺口。然而，北京當局隨後透過海關總署及相關主管部門迅速介入，不僅暫停通關，更要求企業停止採購。這項看似矛盾的決定，背後隱含了深層的戰略布局。首要考量是國家安全，2025年中期，多家國際媒體報導NVIDIA的GPU可能存在可被用於「位置追蹤」或「遠端關閉」的後門，儘管NVIDIA極力否認，但已在中國大陸官方心中種下對供應鏈安全的高度警戒。

其次，是對美國技術依賴的深刻警惕。在美中對抗長期化的預期下，將自身AI產業的命脈繫於美國企業的硬體與CUDA軟體生態系，被視為不可承受的風險。允許H200大量輸入，雖能獲得短期性能提升，卻可能讓國內企業更加鎖定在NVIDIA的生態系中，長遠來看將難以擺脫「永遠落後一代」的困境。最關鍵的驅動力，則是扶持本土半導體產業的堅定決心。

當前，中國大陸在AI應用端已湧現出深度求索（DeepSeek）等具國際競爭力的企業，但在AI晶片製造環節，與國際領先水準仍有差距。若放任H200這類高性能晶片大量湧入，將直接壓縮國內如華為昇騰（Ascend）等系列晶片的市場空間與發展機會，這與其追求供應鏈主權的長期目標背道而馳。

分道揚鑣的市場與殊途同歸的管理

在美國放行、中國大陸限制的奇特局面下，AI半導體市場正走向事實上的分裂。對NVIDIA而言，H200的出口許可打開了一扇窗，使其能繼續服務龐大的中國大陸市場，但其在中國大陸的業務將受到嚴格的數量與利潤分享機制的束縛。對中國大陸的AI企業來說，短期內將面臨算力獲取的現實壓力，他們必須在有限的進口晶片、性能尚存差距的國產晶片之間做出取捨與調配。儘管華為的910C晶片性能據評估已達NVIDIA H100的80%，中芯國際也已成功量產7奈米製程，但在產能、良率與整體生態系的成熟度上，要完全滿足中國大陸AI產業爆炸式的算力需求，仍有不小的差距。

展望未來，雙方的政策走向都將從「全面對抗」轉向更為細膩的「選別式管理」。在美國，雖然國會仍有進一步收緊管制的呼聲，但考量到產業界的龐大利益與經濟穩定（尤其在中間選舉將近），短期內再度出現重大政策翻盤的可能性不高。拜登時期建立的「小院高牆」框架已被川普的「交易式」管理所取代，未來可能針對不同企業、不同用途、不同數量的出口，制定更為複雜的審查標準。

在中國大陸，為了在國家安全與產業發展間取得平衡，預計也不會採取完全禁止進口的一刀切作法。更可能出現的模式是，政府透過進口許可證制度，對不同企業進行差別化管理：對於確實需要頂尖算力進行前沿探索的國家隊或重點企業，或許仍有機會專案引進；但對於一般商業應用，則會強力引導其使用國產晶片，從而為本土供應商創造一個受保護的成長空間。

結語

美中AI半導體之戰的新階段，顯露出雙方在高度相互依存的技術領域中，無法完全脫鉤的現實。美國無法輕易放棄中國大陸這個龐大的市場與利潤來源，而中國大陸也難以在短期內徹底擺脫對美國技術與生態系的依賴。川普政府的政策轉向，正是將地緣政治競爭包裝成一場精於計算的商業交易；而北京當局的審慎以對，則顯示其寧願承受短期陣痛，也要將長遠的技術主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這場博弈的最終結果，將深刻影響未來全球AI產業的發展路徑與權力結構，一個不再由單一國家或企業主導，而是呈現區域化、多極化特徵的AI半導體新秩序，正在這場衝突與妥協的動態平衡中逐漸成形。對於美中兩國乃至全球的科技產業而言，如何在不確定的新規則下，同時維繫創新動能與供應鏈韌性，將是所有參與者必須面對的共同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