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 牙/吳苗苗

台灣好報/
62 天前

吳苗苗

寒冬臘月,天濛濛亮,如寧已經起床準備打坐了。他輕聲慢步地走到飄窗,看了一眼床上酣睡的小英,轉頭抬腿坐在飄窗的蒲團上,盤好腿,他瞥了一眼社區門口擺攤的包子攤,包子攤的大姐每天五點半左右準時出攤。很快,他閉上眼睛,好像一切都不再跟他有關,除了昨晚的夢。

半個小時後,小英的鬧鐘響了。她睜開眼,翻了個身坐起來,伸個懶腰,隨手紮了一個潦草的馬尾,就對正在打坐的如寧說了一聲早。小英比如寧小7歲,皮膚白的透亮,眉眼間還有些稚氣,瘦小的身材偏偏還喜歡穿寬肥的衣服。以往,如寧都希望小英晚點醒來,那樣他打坐的時間就能更長。可今天,他卻想讓她早點醒來,小英的“早”就像把他從溺水的夢裏救起來的救命稻草一樣。

小英已經半睜著眼,走到洗手間,開始洗漱。如寧也從蒲團上下來,他先去給客廳裏的菩薩像上了一炷香,菩薩像旁邊放著一本《金剛經》,如寧雙手合十,雙眼緊閉,嘴裏念念有詞。洗漱好後的小英從洗手間出來,如寧轉身走進洗手間,兩人擦肩時,小英一把抱住如寧的腰,踮起腳親了一下如寧的嘴角。如寧將小英擁入懷中,吸吮著小英發縫隱約的香味,這香味很長一段時間都像是如寧的解藥。如寧撩撥小英額前一縷劉海,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這樣的幸福是如寧曾未想過的,這一切對他來說太珍貴了。片刻後,如寧轉身去洗漱,小英去收拾他們要帶的東西。如寧看到鏡子中的自己,瞬間想起那個夢,他眉頭緊皺,眉心中懸針紋顯露出來。

小英手腳很麻利,把家裏從頭到尾地打掃了一遍,忙碌的身影,從臥室到客廳,然後開始打包行李,很快就打包好了行李。小英雖然比如寧小,但有時候卻像母親一樣照顧他飲食起居,一切都井井有條,有時他們又像是年少玩伴,大多時候像親密的伴侶,他完全離不開小英,用他的話說,離開小英他就會死。小英不喜歡他說不吉利的話,所以這話他埋在心裏。如寧說這次要帶小英回老家,回去給父母上墳,告訴父母自己現在過的很好。小英跟如寧細數著打包的行李,如寧一一點頭,小英問如寧還有沒有什麼要帶的。如寧掃視了房間一周,指了指菩薩旁邊的那本《金剛經》。小英敏捷地跑到菩薩面前,拿著這本書左看右看,小英說這本書太重了,如寧說你不懂,它有法力。小英笑笑,把書塞進了包裏。

小英和如寧在一起兩年了。在小英看來,如寧就像是秋天老家院子裏長熟的柿子,她喜歡吃柿子,也喜歡柿子的那種橙黃色。和如寧認識,是在一個秋天的午後。如寧正在觀音寺裏的一顆銀杏樹下掃銀杏葉。小英和朋友來寺裏上香,看到銀杏樹的小英走上前去,踩在地上的銀杏葉上,蹲下身子抓起一把,走到如寧面前,問他為什麼要把葉子掃了,這些葉子很好看。如寧沒說話,微笑一下,低頭繼續掃。小英倒是對如寧產生了好奇。小英說,你這個人真奇怪,有點像我老家樹上長熟的柿子,說完後轉身就走了。但後來,兩人又在齋堂裏碰見,小英今天也在寺裏吃齋飯,香客依次排隊,輪到小英時,一抬頭,發現打飯的人竟然如寧,小英愣了幾秒後,接過手中的碗,如寧與小英四目相對時,迅速收回視線。緣分就這麼神奇,小英回去後,如寧的輪廓總會出現在她腦海中。小英後來每天都來寺裏,終於兩人熟絡起來,如寧那時候已經皈依,如寧就是他的法名,原本打算出家,小英卻闖入他的世界。小英說如寧要是真修行,就下山跟她結婚,紅塵才能煉心。如寧掙扎了一個月,同意了。

如寧是一個好男人,小英常常這樣誇他。如寧從來不會對身邊人發脾氣,雖然有些方面古怪了些,比如不太愛跟很多人交際,只是喜歡自己喝喝茶,打打坐,也是每天給小英做飯。在一起的很多時候,都是如寧在包容小英,小英想開花店,如寧就會給她投資,如寧在花市給她開了一個小花店,她每天在自己花店裏,包花、澆水,感覺生活很滿足,後來經濟效益不好,商鋪漲價,門口修路封道,小英的花店很難維持,只好關閉。小英想學服裝設計,如寧也帶著她去廣州專業的服裝設計工作室學習,現在小英還在學習過程中。小英想他們以後能生兩個孩子。

小英說最近吃什麼都不香,可能是胃潰瘍,怕自己會暈車。如寧說沒事,有他在一切都會沒事。他們掐著點進了站,車還有十分鐘就要開了。如寧說委屈小英了,他家在山區,沒有直通的火車,要坐汽車,不過等到地方了,他要請小英吃老家最好吃的山筍菜。小英微笑著挎著如寧的胳膊,一起向大巴車走去。大巴車上,小英靠在如寧的肩膀上,車窗外連綿高山流轉。如寧說,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小英問什麼夢。如寧說,我說了你別害怕。小英說,我也不是那膽子小的人。如寧說,他夢見很多牙齒拍成一排在跳舞,每個牙齒上還有他看不懂的經文。小英說,這也沒什麼害怕的啊。如寧繼續說,那些牙齒始終圍著我,我怎麼跑也跑不了,最後那些牙齒把我緊緊裹起來,我開始在空中亂飛,飛著飛著,我的身體開始消失,最先消失的是手,然後是腿,最後還剩下一顆心,在空中跳了很久,但慢慢那些牙齒越來越緊,就像一個人的嘴巴一樣,一口吞下的那顆心,然後我就完全消失了。小英拍了拍如寧的胸口說,沒事,夢都是假的,也有人說夢是反的。如寧卻說,他希望夢是真的。小英說,別亂想了,有她在,不會讓如寧消失的。

大巴車進入山區後,就開始一路顛簸,小英胃裏一陣翻湧,差點吐了出來。如寧聽說用大拇指按住暈車人手腕部位,能緩解暈車,如寧伸出右手拇指,按在小英左手手腕的地方。小英說感覺好些了,但還是只能半睜著眼,汽車搖搖晃晃,小英靠著如寧睡著了。如寧抬眼看著遠處青山,眉頭卻不自覺皺起來,眉心的懸針紋再次顯露出來,離老家越近,如寧的心越慌。

如寧老家在大別山腹地的一個小山村,村裏幾乎沒什麼人了,只有一些老人,青山環繞,環境還算不錯。大巴車終於到站,小英也醒了,手腕上清晰可見一個被大拇指按過的指印。下車後的小英,深呼一口氣,如寧從客車側邊拿出他們的行李,如寧囑咐小英戴上帽子,山裏溫度低。小英戴好帽子,環顧四周,對如寧說這裏還真是深山老林。小英第一次來這樣的山裏,有點興奮,自顧自地往前走,如寧說先別走,在這等一下,等一會有人來接他們。小英站在原地,山裏比平地多些涼意,小英伸出手哈著氣,小英問誰來接我們。如寧說等會你就知道了。小英隱約聞到山間一股清香襲來,夾雜著路過的少量汽車尾氣。小英四處去找,終於找到香味來源,原來是一顆臘梅樹。小英想去摘幾支,如寧說,你別動,我來。如寧對小英太好,小英覺得這輩子跟這個男人,值了。如寧一只腳踩在樹幹上,另一只腳踩在旁邊一塊山石上,摘了三支遞給了小英。正在這時,一陣汽車鳴笛聲傳來,如寧朝著來人方向看去。車窗搖下來,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朝如寧揮了揮手,如寧轉頭對小英說,走,人來了。

來的人是如寧發小姜凱。姜凱把如寧和小英的行李放進後備箱。上車後,如寧才向小英介紹姜凱。姜凱說,這麼多年不見,如寧更有福相了,如寧說自己是胖了。姜凱問如寧退伍後去哪了,如寧說別著急,回家了慢慢說。小英聽著他們聊著以前各自的同學,都是她沒聽過的名字,這才發現,她對如寧的過去一點也不了解。姜凱說,老同學們都想聯繫如寧,但都找不到。沒想到,如寧還留著他的QQ,還主動聯繫了他。他們在山上盤桓了一個小時才到地方。

從車上下來,小英就被眼前一大片湖面震撼。小英問這是什麼湖,姜凱說這是水庫。小英問到了嗎,姜凱指了指湖對岸說,沒到,要坐船過去。三人沿著山坡一個臺階盤旋而下,山坡最底下停著好幾艘船。他們上了其中一艘最小的黃船,小英還有些不適應,船身搖搖晃晃,如寧抱住小英,緩慢坐下,姜凱拉動馬達,馬達聲響徹山谷,船尾震出一尾波浪。畢竟還在臘月裏,冷風像一把把冰刀一樣刺向他們的臉。小英被冷風吹得受不了了,早已躲在如寧懷裏。傍晚斜暉灑落在姜凱鴨舌帽上,臉頰通紅,眼神卻很堅定,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冷風。姜凱回頭對如寧說,聽說這裏明年就要修橋了,在湖面修座橋可是一件大工程,前段時間有專家來看過了,但又有人說對岸住的人不對,等以後沒人了,就把這裏封了,就不用修橋了。幸好如寧回來了,再晚個幾年,說不定就回不去了。如寧說不大可能,這裏畢竟以前住過不少人家,村裏人肯定不同意,再說很多人祖墳都葬在這裏。

小英露出的兩只眼睛,眨巴著望著晚霞說,好看是好看,就是有點冷。姜凱說,他和如寧小時候就這樣來回坐船去上學,有時候在船上打著打著架,就掉進湖裏,撲騰幾下,喝幾口水就都學會游泳了。小英說坐船上學,還挺酷,姜凱說,風裏來雨裏去,臉皮就像抹了一層醬油,比常人顯得老幾分。小英說,你不懂,那叫古銅色,外國人想曬都曬不成。姜凱笑了,指著如寧說,你小子真有福。如寧手機叮的一聲,如寧鬆開小英,看了一眼手機,沉默了幾秒,小英覺察如寧眼神不太對勁。小英問你沒事吧。如寧說沒事,轉頭問姜凱有沒有煙,姜凱遞給如寧一包煙,又扔過去一個打火機。小英轉頭盯著反常的如寧,說沒見你抽過煙,如寧說偶爾抽。如寧掏出一根煙,風大,打火機打了兩次才點燃。如寧背過臉去,猛吸一口煙。煙圈經不起寒風裹挾,瞬間四散開來。船靠岸了,馬達聲漸漸小了。小英緩慢站起來,船體搖晃厲害,姜凱扶了一把差點摔倒的小英。如寧抽完最後一口煙,讓姜凱帶小英先走,他要打個電話。小英知道如寧習慣,工作電話她要回避。小英主動跟姜凱說,走吧。姜凱只好帶著小英先走。

環山路車不多,他們走幾步,就來到山腳下的一個院子,院門半敞開。院子背後是一座小山,上面有一片竹林。姜凱推開院門,院子西牆上掛著斗笠帽和蓑衣,牆角斜放著一個梯子,東牆角靠著形式各樣的農具。院子中央有一顆紅梅,枝頭上不少花苞,還沒全開。姜凱把行李放在右手邊的一個房間裏,轉頭對小英說,這是我家,你們晚上就在這將就一下。老家剛翻修了一下,我爸媽去城裏我姐家了,下個月才回來。小英說,如寧家在哪,我想去看看。姜凱說,走,我帶你去。他們走出院子後,又經過兩戶人家,其中一戶人家院子裏滿是雜草,大門緊閉,另一戶人家,門口坐著一位戴著薑黃色毛線帽的老太太,老太太腳邊一只四眼鐵包金大黑狗睡著懶覺。黑狗聽到腳步聲,警覺地抬起頭朝正在走來的姜凱和小英狂叫。山裏平時來的生人少,一嗅到陌生人的味道,這裏的狗就會狂叫不止。姜凱畢竟是本地人,小英躲在姜凱後面,順利躲過了黑狗的咆哮,姜凱跟老太太打招呼,老太太笑笑。一個轉彎後,姜凱說到了,這就是如寧家。小英扒開眼前長的比她還高的幾株乾枯的野草,想要去裏面看看。姜凱說,別進去了,荒廢好多年了,都不好下腳了。小英站在門口拍了幾張照片,兩人站在院子外聊起了如寧。

另一邊的如寧,坐在船上打電話,電話另一頭的人聲音低沉。如寧說他又夢到了那些牙齒。對方說那是好事,說明福報快到了,對方問如寧想好了嗎,如寧說再等等。如寧掛斷電話,歎了一口氣,一腳踏出小船,一腳踩在枯樹葉上,發出咯吱吱的響聲。如寧低頭往前走,臉上沒有回到故鄉的喜悅,反而帶有一絲憂鬱。正在思忖時,如寧耳邊響起一陣大的響動,他雙拳緊握,四處張望,往動靜的方向走,扒開草叢,發現一只野兔的蹤跡。如寧松了一口氣,鬆開雙拳,心裏開始不斷念著佛號。他已經習慣了隨時念佛號,念佛能讓他安心。往如寧家去的一段路,空無一人,一些碎石子鋪就的小路,兩旁高聳著一些古樹。小時候,他最喜歡爬這些古樹,有時候會學著樹上的鳥叫,給玩伴傳遞信號,姜凱和如寧甚至在樹林裏標記了那些樹的歸屬,他們只在自己的樹前撒尿。曾經這片樹林很高大,能把他的小身軀隱藏起來,那是他的安全堡壘。現在這些樹在他眼前,變得矮小,無法遮擋他的身軀,也無法找到那些屬於他的,可以撒尿的樹了。他有點後悔回來了,不知道為什麼,回來後,他心裏更煩亂了。一陣風吹來,如寧感到一陣頭疼欲裂,使勁晃了晃腦袋後,終於清醒過來。他沿著碎石路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小英問姜凱,如寧以前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姜凱支支吾吾說沒有。小英說,你說的那麼不乾脆,那就是有了。你說吧,我不吃醋,反正都是陳年舊事了。姜凱說,準確的說,不算是喜歡的女孩,可以說那女孩喜歡他。那女孩叫詩佳。姜凱說,還記得2008年五月中旬的某天,我、如寧和詩佳一起坐在船上,詩佳手上拿著一個收音機,裏面傳來關於汶川大地震進展消息,收音機裏傳來記者採訪的哽咽聲,如寧雙手緊抓船沿,猛地拍了一下,說他要去四川救人。詩佳說馬上要高考了,再說了,你們連路費都沒。如寧說,總有一天他要走出這個小山村,說著他站了起來,說了一番振奮人心的話,“青年當有鴻鵠志,當騎駿馬踏平川”。詩佳抬頭仰望著如寧,鼓起掌來,笑得很燦爛,詩佳很喜歡寫詩,她本名不叫詩佳,叫佳佳,她讓我們叫她詩佳。那時候,如寧是個很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同學們之間有什麼事,大家都會互相幫忙,雖然在一個村,但是大家還喜歡互相寫信。姜凱說,他原本並不知道詩佳喜歡如寧,是有一次他借了詩佳的數學錯題集來用,發現錯題集裏夾著一個折疊好的信,他打開信一看,發現是寫給如寧的信,信的內容很含蓄,都是一些鼓勵的話,但最後的幾個字“願得一人心”,讓姜凱明白過來。姜凱說他很驚訝,大家從小一起長大,從來沒想過詩佳會隱藏自己的心思,也才明白,詩佳每次為什麼一定要喊上他,三人行是為了掩人耳目。姜凱把筆記還給了詩佳,也知道了詩佳的秘密,詩佳約我來湖邊,她要求我一定要守住秘密,這份信只是她練筆用的,她不會給如寧。我不理解她,但還是照做了。小英問,那如寧喜歡她嗎?姜凱說,我們男孩子都粗心,沒有想那麼多,我問過如寧,如寧說他也不知道,只覺得只要詩佳能過的好,他願意做很多事。小英說,那就是喜歡了。姜凱說,你們女人是不是腦子裏想的都是感情。小英說不知道,好像是本能反應。

黑狗的一陣叫聲打破了姜凱和小英的聊天,如寧趕了過來,臉色鐵青,小英瞥見如寧眼神失落,走上前去說別進去了。如寧站定了幾秒後,說我進去看看。如寧一個人走進廢棄的院子,院子裏的雜草讓人無處下腳,小時候的回憶湧上心頭。父親在世的時候,沒到春節,從外省回來,總是很忙,他要把整個家裏裏外外能修繕的地方都修一下,還要準備很多柴火過冬。父親不識字,但卻很能幹,對如寧管教很嚴格,如寧小時候沒少被挨打。有一年,如寧爸爸的表哥在外省開大車跑運輸,掙了不少錢,就遊說如寧爸爸也去幹。如寧爸爸想掙錢,就跟著去了,一開始還一個人,如寧上高中後住校,如寧媽媽也跟著去了,家裏就沒人了。跑大車,風險總是有的,意外發生的猝不及防,有一年四月,大掛車開到山崖時,為了避讓另一輛小客車,發生側滑,大掛車翻到在懸崖下,夫妻雙雙遇車禍身亡,那一年如寧高三。父母走後的如寧家急轉直下,如寧更是直接放棄了高考,村長看到如寧家情況,在徵兵季來的時候,推薦如寧去當兵,如寧也真的去了。如寧走到院子的角落裏,眼光落在一個院子牆角,如寧站定許久,姜凱和小英也走了進來,牆角上寫了一句詩。

“山雀銜走了我的心,掛在離湖面最近的枝頭,看天空被湖水揉碎,聽枝頭的心跳,被湖水一遍遍放大成潮聲——詩佳”

小英說,寫的很好,她是個才女。姜凱指了指房檐說,你們看,還有個燕子窩,小英走到燕子窩下,盯著燕子窩發呆。如寧走到院子西邊的牆根下,搬開一塊紅磚,又扒開底下的覆土,找到一個盒子,盒子裏拿出家門的鑰匙。打開門後,堂屋裏落了一層黑色顆粒狀物質,門簷上一只黑色的蝙蝠飛來飛去,一股刺激的潮濕氣息襲來。小英說,那是蝙蝠嗎,姜凱揮了揮房檐下掉落的灰塵,說是蝙蝠。裏面太久沒人了,蝙蝠都來安家了。小英看到堂屋牆上掛著如寧父母的遺像,他走上前去,拜了又拜。小英說,我們把房間打掃一下吧,三人很快從院子裏儲物室裏拿出農具,打開廚房水龍頭,開始打掃衛生。小英很用心擦拭著他父母的遺像,如寧讓小英別太累。在三人努力下,房間很快變得乾淨起來。如寧看著小英忙碌的背影,內心升起一陣暖意。

夜幕降臨,三人回到了姜凱家的小院,姜凱給兩人各自倒了一杯綠茶。姜凱說,累一天了,喝點茶吧,這茶是我爸在後山種的,不多,每年茶季炒一點。小英喝了一口茶,說這茶很好,姜凱說小英識貨,這裏的茶一直都很好。儘管都已經精疲力盡,但姜凱堅持說要給他們做好吃的,尤其是水庫裏的魚,一定要讓他們嘗嘗,這裏水庫的魚很好吃。大概是餓了,小英吃了兩碗米飯,對姜凱做的魚連連稱讚。吃完後,三人圍坐在一起,小英凍得瑟瑟發抖。姜凱說山裏濕冷,我給你們取取暖。說完,他從廚房裏抱出來幾根柴火,幾番操作下,院子裏升起了一攤火堆。三人都沒說話,火光映照著小英臉頰緋紅。小英想到詩佳在他家院子裏寫的詩,猜測詩佳一定很喜歡如寧。小英看著火堆越來越旺的火勢,皺起了眉頭,女人心裏裝的最多的還是感情的事。小英按捺不住心裏的醋意,直接問姜凱,詩佳在不在村裏,喊她過來坐坐吧。姜凱瞥了一眼如寧,沒敢接話。如寧說過去的事就別提了,說這話時,如寧往柴火堆裏添了一根柴,柴落入火堆時,濺出一片細密的小火星,柴火發出燃燒的吱吱聲。她不知道如寧為什麼打岔,不讓說詩佳的事,這次回來,她也感覺到如寧的一絲異樣。一時間,小英心裏不是滋味。

如寧不想提起詩佳,那是他過去完整美好的青春,跟現在不同的美好。如寧想起,那年春天,如寧家院子裏迎春花開的正盛,如寧卻一個人蹲在院子的牆角,他剛處理完父母的後事,巨大的打擊對如寧來說,像是產生了一種失重感,他甚至一度有些耳鳴,聽不清別人說的什麼。詩佳走到院子前,蹲在如寧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節哀,如寧靠在詩佳的肩膀上哭的很傷心,後來竟不知不覺睡著了。從那天起,如寧知道,自己的青春已經沒有了。詩佳從來沒向如寧表白過,如寧也把深情埋在心裏。詩佳學習好,將來一定會去大城市,離開這裏,而如寧的未來渺渺茫茫。如寧沒察覺到小英異樣,現在小英對他來說當然很重要,但現在他的心很亂,看著發小和小英,他很想把壓在他心裏的事都吐露出來,但他不能那麼做。如寧說,我想跟你們講個故事,故事跟我做的夢有關,你們想聽嗎?姜凱說好,小英默不作聲。

故事發生在北宋,有個官員叫沈括,他在巡查地方政務,經過一個縣時,當地有一個姓劉的知縣跟沈括彙報當地寺廟情況,這個劉知縣神秘兮兮地說,這裏有一顆佛牙很奇怪,沈括說怎麼個奇怪法,劉知縣說去看看就知道了。為此,沈括還提前沐浴齋戒了一番。到了寺廟了,沈括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還是很虔誠的,進到寺廟後,終於見到劉知縣嘴裏說的那個奇怪的佛牙。起初也沒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但很快,奇怪的事發生了,佛牙上竟然生出很多舍利,就像一個人身上流下的汗珠,一顆接著一顆,有的在天上飛,有的墜落在地上,當他想用手去接住這些舍利的時候,發現這些舍利穿過了手掌。回到朝廷的沈括把奇遇告訴士大夫們,大家都很驚歎,能親眼見到佛牙,福報很大。聽完故事後,小英說,也就是說,你夢裏的牙齒就跟佛牙有關。

姜凱說這故事你從哪聽來的,聽著怪瘆人。如寧說,有一天,他陪老闆在杭州西湖遊船上談事,等客戶的時候,老闆跟他講了這個故事。姜凱問,你老闆是做什麼的?如寧看了一眼姜凱,猶豫了幾秒後說,他是幹大事的人。姜凱又問,那你主要是幫他做什麼工作?如寧說,保密。姜凱用手指了指如寧,戲謔地說,這麼多年不見,還玩起神秘了。說完,姜凱起身走進一間放農具的房間,很快出來後,他手上拿著幾個紅薯。姜凱說,給你們烤點紅薯吃,都是我爸媽種的,你們走的時候帶點。你們不知道,現在市面上很多紅薯都打了膨脹劑,我們家的紅薯純天然。姜凱知道,現在已經不像小時候,如寧不是曾經的如寧,小英也不是詩佳。

如寧的手機又響起,如寧起身走到院子外面去接電話。姜凱歪著頭擺弄著火堆裏的紅薯,邊問小英,如寧這幾年都忙什麼呢。小英說,其實她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有時候會消失一段時間,有時候是一個月,有時候是兩個月,最多不超過三個月,如寧讓小英別問那麼多,他只想好好掙錢,把他和小英的小家搞好。一開始,小英也很好奇,後來慢慢就習慣了。小英問姜凱,為什麼提到詩佳,如寧臉色不太好。姜凱說,因為詩佳20歲就死了,她得了白血病,沒治好。上大學後的詩佳一直在找如寧,可如寧鐵了心讓我們聯繫不上,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不過,詩佳每年回老家都回來如寧家看一次,每次都失望,直到她去世。姜凱說,今天三在一起划船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那時候的我們,人生無常。

院子外接電話的如寧,面色如凝,他不斷踩踏著路邊的殘雪,電話裏的人說,你別猶豫了,明天就訂機票去泰國吧,現在查的緊,以後有機會還能回來。如寧說,先過了今晚再說,明天中午之前他會給到回復,院子門口的一盞路燈拉長了如寧的影子。說完後,如寧就掛斷電話,從院子門外走進來,伸手問姜凱又要了一支煙。一邊伸手烤火,小英還沉浸在姜凱講的詩佳的事中,難以自拔,小英起身說自己要去趟廁所,姜凱指了指右後方,說那是廁所。

火堆旁只剩下如寧和姜凱,如寧深吸了一口煙,對姜凱說,缺錢的話,跟他吱一聲。姜凱也吸了一口煙,對如寧說,不缺,你有事也別憋在心裏,還有,別在我面前裝。兩個一起長大的人,透過閃爍的火光望向對方,沒忍住一起笑出了聲。姜凱說,這麼多年為什麼不聯繫大家,如寧說人各有命,不是不聯繫,是不敢聯繫。姜凱說,有什麼不能聯繫的,那現在怎麼回來了,看你過的好像挺不錯。如寧說,太累了,越累的時候就越容易夢到這裏,感覺另一個自己好像還在這裏。姜凱說,小英是個不錯的姑娘,你們好好過。如寧問,你怎麼樣。姜凱說,馬馬虎虎,剛生了個女兒,女兒可念叨他了,每天都纏著我,讓我帶她出去溜達,雖然房貸壓力大,但回家看到女兒就很有勁,你看,這是我女兒。說著,姜凱把手機裏女兒照片遞給如寧。如寧看著姜凱遞來的照片,說了句你也好好的。

小英從廁所出來後,聞到烤熟的紅薯香,忍不住湊到火堆前。如寧拉住小英胳膊,小心火別燒著你了,我來。如寧從火堆中扒拉出一個紅薯,小心翼翼地撥開紅薯皮,遞給了小英。小英笑盈盈地接過紅薯,說了句,好甜,心裏卻還在想著如寧和詩佳的事,不過她心裏完全沒有了妒意,反而對如寧產生了一種更深的愛意。

夜深,如寧和小英躺在姜凱家的硬板床上。小英說,我覺得這裏挺不錯,以後老了,我們可以回來生活,把院子給打造一下,養點雞鴨,種點菜,種點花,就像世外桃源一樣。一想起,老了以後世外桃源的生活,小英就忍不住嘴角上揚。小英突然想起,如寧說要請他吃山筍的事。轉頭對如寧說,你不說要請我吃山筍菜嗎,什麼時候能吃上。如寧說,明天一早我就去山上挖,親自下廚,保證讓你滿意。小英親了一下如寧的下巴,又捏了捏他的耳朵。折騰了一天的小英漸漸有了困意,很快就睡著了,如寧卻怎麼也睡不著。心裏的石頭越壘越高,他不敢告訴姜凱和小英,他幫老闆幹的那些髒事。他厭惡另一個罪惡骯髒的自己——老闆的秘密打手。厭惡老闆不斷跟他說教佛理,背後卻做著髒事。只有小英眼中的自己是乾淨的、明亮的。夢裏圍繞著他的牙齒,也不是佛牙,而是那些他害過的人。所以他希望夢是真的,那些牙齒能真的把他卷起來帶走,然後煙消雲散。小英翻了個身,兩只手輕輕抱住如寧的頭,如寧感受著小英體香,那是一種被巨大暖流包裹著的溫暖,讓他好像退回到母親懷抱一樣的自由,又有一瞬間,如寧感受到小英身上18歲詩佳的氣息。

回到小山村的如寧,心亂如麻中有一種說不清的寧靜,他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生根發芽,他身上藏了太多的秘密,被他催債跳樓死的男人、打斷腿的青年的影子、因他墮胎的女人們時常縈繞在腦海中,只有他自己和佛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麼好人,過去的紙醉金迷,傀儡一樣日日噩夢的過活。當他終於想告別時,卻發現欠下的債已經越來越多。原本以為,他到死都不會回來了,但現在因為小英,他想回來一趟。這一趟回老家有風險,老家員警一直也在盯著,老闆讓如寧儘快出國,避避風頭。可有一天,小英說想去他老家看看父母,如寧說他父母已經去世,小英說那更要去了。小英是個好妻子,讓他有了家的感覺。

黎明的山村,天空泛白,像是要下雪的前兆。天氣預報最近也是一連幾天大雪,村裏人少,清晨的寧靜,只有覓食的山雀知道,人們大多還在睡夢中。院子外處一陣警笛聲刺破了這種寧靜,不遠處山腳下的田野裏,一個黑色身影穿梭而過,黑影身手矯捷,驚跑了幾只棲息在烏桕樹上的麻雀,也同時驚動了村裏的狗,兩個員警在後面追,村裏的那只黑狗也跟著追,靠近山根的地方,一陣霧氣彌漫,他仿佛看到一圈正在跳舞的牙齒。黑影拼命往山上跑,想一頭鑽進那團霧氣裏,但很快,黑影被一顆枯樹的藤枝絆倒,栽倒在山根下的田野裏,田野裏還有些積雪。黑影還沒來得及起身,員警已經越來越靠近,很快員警沖上前去,將那人撲倒,那人拼命掙扎,最終反手銬住,那人正是如寧,被抓住的如寧,抬眼想要尋找那團彌漫的霧氣,讓那圈跳舞的牙齒把自己卷走,最後卻發現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魚肚白一樣的天空。

姜凱煮好了早飯,打掃了一下院子,看起床時間差不多了,走到如寧和小英房間敲門,小英還沒醒,聽到敲門聲她睜開眼,發現如寧已經不在身邊。小英問如寧呢,姜凱說沒看見。兩人一起呼喊如寧,院子裏喊了一遍,也沒找到。姜凱說,他可能去給父母上墳了。小英說,也可能去挖冬筍去了。姜凱說,早飯他做了紅薯粥。小英說好,等如寧一起吃,姜凱點點頭。這時候,山村的天空上突然飄起了一陣雪花,院子裏的紅梅比昨天開的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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