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的淩氏語法/鹿禾先生

台灣好報/
68 天前

——讀《野鴿子》劄記

鹿禾先生

淩鼎年老師寫了70本個人集,16篇進了大學中學教材。這數字往這兒一擺,就不是誰都能隨便繞過去的了。今年他又推出了一本名為《野鴿子》的書,書中收錄了37篇文章,劃分為4個章節。我大致翻閱了一遍,打算從社會編、動物編、荒誕編、現實編中挑選出八篇來進行探討。並非其他篇章不好,是聊不過來,篇幅這東西,得管住點。

微型小說的反轉,從來不靠天上掉餡餅
淩鼎年喜歡往地裏埋東西。《爺爺的柿子樹》裏,那棵柿子樹究竟是留著“觀賞”還是摘下“食用”,這個難題該如何化解?孫輩舉起彈弓準備打柿子時,爺爺一聲呵斥制止,第一層矛盾衝突就此產生。後來又提及這棵樹寓意著“事事如意”,與那棵如意榆相得益彰,此時柿子便從可入口的食物轉變為心中的美好期許。中間還穿插了一句“留給鳥兒吃”,順帶引入生態倫理的概念,這樣一來,反轉不生硬。再加上佩蘭茶、甜蘆粟、金鉤子這些農家生活的閑筆點綴其中,節奏得以舒緩,韻味也更加醇厚。這麼寫穩當,進教材不奇怪。

《發現第八大洲》咬合更為繁複。飛機儀器突然失靈,海底莫名冒出建築群,由此牽扯出亞特蘭蒂斯傳說,意外撞見人魚文明,最終主角拒絕洩露秘密。故事層層遞進,共分五層次。儀器失靈與海底建築之間的因果關係始終懸而未決,一直吊著讀者的胃口,就是不揭開謎底。直到人魚舉行宗教儀式,那導遊般的架勢一展現,你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儀器失靈,十有八九是人家故意為之。這種延遲揭示的手法,在科幻領域被稱作“認知空白”,作者運用得十分嫺熟。話說這篇作品創作於2017年,比《阿凡達·水之道》更早觸及海洋文明倫理這一主題。故事中的億萬富翁羅伯特,從一名探險家轉變為守護者,他拒絕媒體採訪,發誓保守秘密,知識份子那點良心,寫得透。 就是結尾那句“讓他們繼續安安靜靜地生活”,收得太乾淨。要是糊塗著收尾,讓人魚的“安靜”跟人類的“好奇”再多彆扭一陣,餘味能更長。

《伯樂第九十九代孫》是個閉環。開頭以“正宗嫡傳”宣告開業大吉,彼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到結尾卻成了“歷史玩笑”,自己將自己拆臺。伯樂鑒定書從備受認可的硬通貨淪為廢紙,到底哪兒荒誕?伯樂這行當本身就彆扭。相馬之人,又由誰來評判他呢?“情人薦”“朋友薦”“領導薦”,九類推薦人一列出來,認證體系自己打自己臉的荒誕,藏不住了。學歷崇拜、證書迷信,即便在當下看這部小說,依舊令人深感紮心。不過“七七四十九名保安”這數字,跟後頭禮品“黴了爛了”的寫實擱一塊兒,調性有點跳。要麼全程卡夫卡,要麼白描到底,中間地帶最損力道。這話我擱這兒,不怕跟他當面說。

視角這塊,他手裏有活
《一只叫忠忠的狗》換了三種眼光看這條狗。趙老闆眼中是用以抵債的物件,孫女眼中是毛茸茸的寵物,牧民昂沁眼中則是“牧羊衛指揮使”。同一只喜樂蒂,命運輾轉三次。抵債之物、看門之犬、指揮使者,狗的忠誠與人的功利就此產生了衝突。結尾那句“叫它咬誰就咬誰”,乍一聽仿佛是句玩笑話,可仔細琢磨卻令人不寒而慄。只是對於狗的心理刻畫略顯單薄,要是添半句“它好像明白了,命令和撕咬是同一回事”,狗被異化的滋味就更足了。這話算是我多嘴,不過既然已經說了,也就算了。

《天使兒》的視角把控更為精妙。低能兒葵葵所繪的那些畫作,一幅都未曾讓讀者真切得見,僅呈現出他人的反應,比如商未央的“震懾”、記者的“摸不著頭腦”、妻子的“歉意”。通過層層折射,就是不讓讀者直接審視。這並非是在賣弄技巧,若直接描寫,要麼會淪為獵奇之舉,要麼會陷入模仿之境,倫理邊界就會被打破。後來真相揭曉,葵葵是收養的孤兒,商未央不讓妻子說破,視角鎖定在“守護者的沉默”之中,“天使兒”這三個字便從諷刺轉變為悲憫。這招使得漂亮,獲獎實至名歸。

《小學同學“小眼睛”》的視角設計,幾乎可當作教材範例。開篇呈現的是“我”的童年回憶,其中對彈弓“集光”的描繪,蘊含著幾分哲學意味。中段借助建國的來信,轉述了“大眼睛”的愛情故事。末段則是集體祭奠的場景,人們把手電筒放置在靈前。視角轉換了三次,讓時間層層累積。殷達言從“小眼睛”練成神槍手,後來成了烈士。他犧牲的消息是通過報紙、電臺傳來的,至於戰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文中沒寫。滯後的死訊,與《最後一課》裏那個消失的背影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將死亡置於視角邊上,比直接描述出來更觸動人心。

時空壓縮的核心技藝
淩鼎年常運用“一景三疊”手法。還是那棵金合歡樹,《老獅王與新獅王》的故事裏,多拉西等待死亡呈現個體的悲劇色彩,克拉克送去獵物預示著制度的萌芽,獅群轉圈告別則是集體的儀式。三層情節摞一塊兒,“養老制度”意味便就冒出來了。母獅從草原英雄淪為等待死亡的處境,新獅王立規矩,動物身上的這些事映射著人類社會。然而,將“同意、反對、棄權”這些民主表決的辭彙用在動物身上,這種修辭手法多少有些越界。換成三頭母獅往後退兩步、兩頭公獅舔舔爪子,讓規矩從動物身上自己長出來,是不是更順?類似的話我跟幾位朋友念叨過,他們說我挑刺,我說刺不挑,小小說越不過那道坎。

《我願為他付出一切》壓縮得更狠。秦媽媽為兒子小虎所付出的一切,就寫了兩場比賽。頭一回違約進場,兒子失誤。第二回老實守賓館,兒子拿最高分。兩場一擺,“付出即負擔”這主題不用多說。“屈居第四”沒收成俗套的冠軍,對“中國式母愛”那點反思,也就通了。就是吳教練這角色,工具人味兒重了點。他那“脾氣臭”要是多寫半筆,讓他從管人的符號變成活人,就不只是用來襯母親了。這意見聽聽就過,我也就隨口一說。

還有個招閑筆不閑
《爺爺的柿子樹》裏楊式太極、佩蘭茶、甜蘆粟,《發現第八大洲》裏巴哈馬地質、亞特蘭蒂斯史料。都擔著緩衝敘事、增殖意義的活。密度得跟情節匹配。《柿子樹》密度高,書畫植物跟“觀賞”主題共振得好。《第八大洲》的內容密度處於中高水準,在考古科幻元素的加持下,那個異世界被描繪得極為真切。《天使兒》內容密度較低,僅提及了幾句繪畫術語,便為低能兒的不可知性留下了空白。《伯樂》的內容密度高到極致,羅列了九類推薦人以及禮品清單。其中包括茅臺、五糧液、中華煙、萬寶路,還有家電、金銀器、字畫、古玩、外幣甚至美人,再多添一件物品,內容就會顯得過於臃腫,如今正處於“即將崩塌卻尚未崩塌”的臨界狀態。然而,話說回來,這種羅列的手法使用得過於頻繁,邊際效應遞減是早晚的事。這話也就簡單說說。

語言上,是新聞體跟文言體的混血兒。《柿子樹》開頭寫道:“老畫家伸了伸懶腰,自言自語道:‘老夥計,你比鬧鐘還准啊’。”在這大白話表述中,“老夥計”的擬人化表達與“事事如意圖”這樣的文人畫術語放在一起,大白話和文縐縐的詞撞在一起,有意思。

《天使兒》裏描述“那色塊的突兀,那色彩的流動,讓人匪夷所思,更令人耳目一新”。“匪夷所思”這一文言辭彙與“耳目一新”這個現代成語相鄰,時間被揉出褶子。只是這種句法若超出華語圈,或許會出現水土不服的情況。《柿子樹》入選香港教材時,“甜蘆粟”“金鉤子”這類方言以及“佩蘭茶”這種藥草知識,都需要添加注釋。換成“甘蔗”吧,味兒又跑了。這事兒,真不好弄。

淩鼎年的小小說確立了他在華文微型小說界的關鍵地位,上頭接著筆記小說的氣,下頭開著現代的路子,內蘊含著內地的生活經驗,外搭建起海外傳播的橋樑,大人孩子都能看。

反轉咬合,《柿子樹》《伯樂》是代表,能挪到情節型小說裏使。視角躍遷,《忠忠》《天使兒》是標杆,但得看題材配不配。時空壓縮,《獅王》《付出》是硬活,小小說的基本功。知識閑筆,《柿子樹》《第八大洲》玩得轉,但得看作者肚子裏有多少貨。句法混血,八篇裏都有,挪哪兒都行,但不能讓人一眼認出“這是淩氏句式”。

早年讀小小說,最迷那種“寸鐵殺人”的勁道。淩鼎年這本,多數篇目做到了。偶爾有幾刀鈍了點,也無傷大雅。從社會讀到動物讀到現實讀到荒誕,能覺出語調從溫情慢慢往諷刺滑。像漫步於山間的林蔭小道,景致一層一層變。大概這也是他算計好的?

最後,向大家正式推介《野鴿子》。以上說的都是筆者讀後的個見,對錯不論,供淩先生及微型小說界的同行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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