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春味/鄒強

台灣好報/
68 天前

鄒強

菜市場門口,一個鄉下婦女蹲在角落裏,面前鋪一塊藍布,擺著幾把薺菜。根須帶著濕泥,葉子上還沾著露水,灰綠色的顏色在市井中格外醒目。

我買了一把,拎在手裏沉甸甸的。這拎回的,何止是一把菜,分明是一整個鮮活的春天。

小時候挖薺菜,總是要早點出門。天剛剛亮的時候,外婆就帶著竹籃往田邊走去了。那時麥苗才返青不久,薺菜藏在田埂裏,貼著地長著。外婆蹲下身來,把手指插進土裏輕輕一掐,薺菜就斷了根。她遞到我鼻子前面:“聞一聞。”一股清新的青氣鑽入鼻腔中。“春天的味道就是這樣的。”外婆說。

那時總是不明白。薺菜的味道略帶苦味,就像咬了一口青杏,咽下去之後,喉嚨深處漸漸泛起一絲甜味,泥土的清香在舌根慢慢散開。後來才懂得,這回甘的滋味其實是春天的性格,忽冷忽熱,想走不走。

如今住在城市裏,再也找不到田埂上的野菜了,但是春天的味道依然會準時從廚房裏飄出來。

那是清明節前的螺螄。肥嫩、乾淨,是一年中最鮮美的季節。妻子買回來後放在清水盆裏,滴上幾滴菜油,讓它們把泥沙吐乾淨。第二天她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拿剪刀一只一只地剪去螺螄的尾巴,哢嚓、哢嚓,細碎的聲音帶著溫柔的節奏。

鐵鍋加熱後,將薑片、蒜瓣和幹辣椒下鍋爆香,發出滋滋的聲音,油煙升起。螺螄倒入鍋中快速翻炒,加入黃酒、醬油、豆瓣醬,蓋上鍋蓋燜一會兒。等我聞到香味走進廚房的時候,妻子正在把螺螄盛進青花大碗裏,湯汁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吃螺螄不能著急。捏住一只,對著螺口,用力一吸,“啵”的一聲,螺肉就滑入了口中。妻子說吃了清明螺螄,才算是真正到了春天。

可是我心裏總覺得缺少點什麼。直到那個週末,朋友邀我去山裏走走。

竹林裏,地面上鼓起一個個小土包,有的已經裂開了縫。朋友蹲下來,用手輕輕扒開周圍的土,一根嫩黃色的筍尖便露了出來。等整根筍完整地挖出來,剝開褐色的筍殼,裏面是嫩白透黃的筍肉。傍晚回家,帶回了半袋春筍。妻子把春筍切成薄片,與鹹肉一同入鍋慢燉。掀開鍋蓋的時候,一縷香味撲鼻而來。筍片夾到嘴裏脆嫩又清香,湯汁流進齒縫間,好像把整個春天都吞了進去。

飯後,妻子泡了兩杯新茶。清明前采的碧螺春,葉片在水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嫩綠的花。端起杯子先聞到了一股清香,入口是淡淡的苦味,咽下去之後,舌尖上泛起悠長的回甘。薺菜也有這種味道,但是更清雅、更含蓄。

我低頭喝了一口茶,暖意從舌尖一直滑到心底。我們咀嚼的,哪里只是春天的味道,分明是親人用心守護的時光。

窗外,春天還在走;碗裏,春天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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