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最是暖冬情/閆相達

閆相達
一清早,就有鳥鳴充當了鬧鈴。初聽是脆生生的,十分婉轉伶俐,仔細聽似乎還有一些欣喜。遠處的塬坡漸漸褪了白裳,雪色明朗,浩大而潔白,把我心裏的疲憊和煩憂一併蕩去。我蹬上棉褲,布料貼著腿有些冰涼。
奶奶在廚房擇著晾乾的蘿蔔纓子。她停下手,哈了口氣,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掌,拿起旁邊的保溫杯遞給我,昨夜漂著兩片薑的剩茶已被她清空:“抿一口暖暖身子,這雪看著要下大了”,隨後走到料理台邊,提起菜刀擺好架勢。她的刀工依舊俐落勻稱,胳膊軋著砧板,切好的蘿蔔纓子也碼得整整齊齊。我在旁邊踮著腳扒著臺面,伸手想去碰菜刀柄,手腕就被奶奶寵溺而嗔怪地拍了一下。
她噙著溫軟的笑,將切得齊整的蘿蔔纓子輕輕收進保鮮盒裏放妥帖。這菜特意給你留著炒蛋吃,到時候再撒上一把蔥花,保准香得你多扒兩碗飯。她隨後抽了張紙巾仔仔細細拭去桌臺濺著的醬油漬,停下抬手揉揉幹澀的眼睛。雪勢漸緊,起初細碎如米粒的雪籽,轉眼就化作鵝毛大雪,悠悠揚揚落滿天地,連樓下的垃圾桶也變成了圓滾滾的雪團。天地間一片澄澈空蒙,我鍾情於這熨帖安穩、萬籟俱寂的雪天。
電梯門叮鈴一響,父親扛著鐵鍬從電梯裏出來,“雪埋住了單元門口的路,我去把道清出來,免得明早凍實了難走。”說完轉身就往樓下走,隔著樓道傳來鐵鍬鏟雪的哐當聲,竟格外清晰。
我披了件厚衣裳跟出去,積雪堪堪沒過腳踝。幾朵梅花狀的腳印淺淺地排著隊,想來是早起的小貓所留,給我們添了幾分靈動的趣意。父親回身遞過鐵鍬,手把手教我把雪往路邊攏。
我笨拙地學著父親的模樣鏟雪,凍得渾身縮成一只圓滾滾的小鵪鶉,連鐵鍬都握不穩。父親瞧著我這模樣,農諺有許多接地氣的俚話,麥蓋三床被,狗都不啃泥,好笑吧。
遠處幾聲斷斷續續的狗吠從樓棟裏傳來,待到天色擦黑,雪勢總算斂了勢頭,父親把鏟好的雪堆在院角,而後伸手牽住我凍得通紅的手往家走。推門進屋,滿室飯香撲面而來,奶奶早已將熱乎的飯菜擺滿餐桌,父親斟了兩盅散白,其中一盅恭恭敬敬端到奶奶面前。父親夾了一塊燉得軟爛入味、吸滿湯汁的土豆放進我碗裏。
夜深了,我蜷在奶奶親手縫的厚棉被裏,她特意挑選質感蓬鬆暄軟的棉絮,使我睡得格外安穩。朦朧間,奶奶輕手輕腳走過來,抬手將松垮的被角細細掖牢,把我脖頸邊漏風的縫隙用掌心一點點塞得嚴嚴實實。
鳥鳴昭告著新的清晨。推窗望去,遠處的田野看去仍是濕漉漉的。父親已經在社區裏忙活,用鍁背拍平一壟壟雪,和鄰居一起把單元門口的殘雪掃乾淨。今年這雪下得夠厚,來年地裏的收成絕對差不了。身旁幾位鄰里也搭著夥,拿著掃帚將單元門口的殘雪掃得乾乾淨淨。他們湊在一處,嗓門敞亮地聊著天,句句都離不開這場厚雪,臉上都漾著歡喜的笑意,
我望著遠處漸漸退去白雪的田野。風漸漸溫柔了,春天仿佛已經來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