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路,我們一起走/薛源

薛源
九月總與開學季綁在一起。於我而言,這月份裏的路,總在多年的記憶里拉得漫長又遙遠——每一步都踩著時光的泥痕,連風裏的味道,都還帶著當年秋雨的涼。
我的九月路,是被秋雨泡透的。早年去山塬下讀初中,後來往六十裏外的高中趕,綿綿秋雨總像粘住了這片塬,一下就是半月。明明過了八月,雨絲還纏著房檐,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敲得瓦簷響,也敲得人心頭髮潮。
開學報名的日子從不會因雨改期。年年被這雨攪得不便,我們早都習慣了,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裏念:八月的雨快停吧,別漫到九月來,多少學生娃的布鞋,經不住你這麼纏磨。那時去學校的路,是能陷住腳的泥路。原本只夠兩輛架子車並排走的路面,讓雨水泡得坑坑窪窪,泥坑深的能沒過鞋幫,連找塊幹硬的土坷垃落腳都難。山塬上的娃大多沒有膠鞋,誰都捨不得穿母親納的布鞋蹚泥——針腳裏縫的是熬夜的燈油,鞋底墊的是曬乾的碎布。可實在沒別的辦法,也只能忍痛往泥裏踩。更何況,那雙布鞋早跟秋雨較量了好些天,鞋幫濕得發黴,鞋底軟得像棉絮,沉得灌了鉛,也只能將就著穿。
九月的清晨,南塬上冒雨去學校的孩子,是初秋最執拗的風景。我們相互攙著胳膊,褲腳卷到膝蓋,小心翼翼在被雨水沖得溜滑的路邊找草叢落腳——草莖能攥住點力氣,不至於一滑到底。遇上陡坡,腳下一滑就沒了支撐,只能慌忙用手摳著土坡往上爬,指甲縫裏塞滿濕泥,掌心裏磨得發疼。布鞋早被泥水泡得變了形,鞋幫上纏著草蔓,還是站不穩。最後沒辦法,只能弓著身子、屁股往後挪著往下退,心怦怦跳得快蹦出來——陡坡邊就是百米深溝,底下是翻著白沫的河,稍不留意就可能滑下去。
原本八裏的山路,走了兩個多小時。眼裏只有腳下的泥坑,早忘了頭上的草帽啥時候滾到溝裏去了。披在肩上的塑膠紙被風刮得歪歪斜斜,雨水順著衣領往脖子裏灌,冷得人打哆嗦,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像塊冰。布鞋的鞋幫裂了大口子,泥和水往鞋裏灌,索性脫了鞋光腳走——石子硌得腳底疼,卻比穿著濕鞋輕快些。進教室時,窗戶裏投來的目光都帶著“見怪不怪”的熟稔:誰的鞋沒在雨天裂過口?誰的衣服沒在九月淋透過?這樣的場景,在開學季的雨天裏,太常見了。
現在想來,那年九月的雨,哪里是纏人,分明是在悄悄澆灌我們心裏的盼頭。盼著快點長大,盼著把苦日子熬過去,盼著有一天能走出這山塬,見一見塬外更寬的天——那裏的路,總該不這麼難走吧?
下山塬的路難走,回家上山塬的路更要咬牙扛。下雨天返校時,要扛著自行車走山路——車是借的,怕在泥裏摔壞;回家時,要抱著一大包沒做完的作業本,紙頁怕被雨淋濕,得揣在懷裏捂著;背上還馱著半蛇皮袋從學校灶房撿的剩饃——饅頭掰成塊,曬乾了帶回家喂豬,年底賣了豬,好湊夠來年的學費。雨絲混著汗水往下淌,順著下巴尖滴進衣領,偶爾忍不住掉幾滴眼淚,流到嘴角,滿是鹹澀的味道。可再苦,也沒敢停下腳步——懷裏的作業本是明天的課,背上的剩饃是來年的書費,心裏的盼頭,是最好的力氣。
好在九月的路從不是一條死胡同,總有峰迴路轉的驚喜。衛校畢業那年的九月,家裏蓋起了二層小樓,紅磚牆在秋陽下亮得晃眼;家鄉的山路也鋪成了水泥路,黑色的路面繞著塬轉,再也不用踩泥了;鎮上還通了班車,塬上的人不用再靠腳丈量山路,山塬間多了拉人上下的蹦蹦三輪車,“突突突”的馬達聲,比當年的雨聲熱鬧多了。不用再光腳蹚泥,不用再扛著自行車爬坡,日子像被曬透的棉被,暖烘烘的,裹著踏實。
結婚那年的九月,秋雨也格外溫柔。婚禮散了後,我看見父母在灶房裏偷偷抹眼淚——他們這輩子最擔心的,就是我在南塬上打光棍,如今總算放了心。母親攥著我的手,掌心還是當年納布鞋磨出的繭,說:“以後的路,就順了。”那天的雨酥酥綿綿的,落在院心的梧桐葉上,像撒在路途中的祝福,沾在衣角都是甜的。
十年前的九月,兒子考上了新疆大學。我和妻子陪著他去報名,第一次在九月走出了熟悉的關中平原,踏上了往返四千多公里的路。西出嘉峪關時,風裏帶著西北的遼闊,遠處的雪山像鋪了層白霜;摸到天山池水時,指尖涼得像碰著了碎玉,水清澈得能看見底下的石子;沿著草原上的牧道慢慢走,風裏飄著牧草的香,腳下的路軟得像地毯——忽然想起當年扛著自行車爬塬的路,泥硌得腳底疼,風刮得臉發麻。原來日子早把難走的路,釀成了如今值得回味的風景。我們把九月最鮮活的記憶,都留在了大美新疆的山川裏,留在了兒子第一次離家的路上。
最該感恩的是今年的九月。許是天公作美,連陰雨突然停了,秋陽照著路,亮堂堂的。在新疆工作滿五年的兒子,在這個月辦了婚禮。我們夫妻倆兩趟往返萬裏,看著他牽著新娘的手笑,看著他給我們敬茶時眼裏的光,心裏的暖比秋日的太陽還熱。這是我們家九月裏最亮的喜事,也是這麼多年來,“路”給我們最好的回饋——走了那麼多泥路,終於踩著坦途,看見了孩子的幸福。
只是九月也藏著一點隱隱的遺憾,像秋雨過後的雲,總散不去。女兒在千裏之外的廣西讀大學,明年就大五畢業了,可這麼多年,我們一次都沒送過她去學校。那年九月疫情封控,火車站關了門,她背著行李箱獨自坐高鐵去廣西,電話裏說“爸,我到學校了,別擔心”,我握著電話,聽見那邊有桂花的香氣飄過來——她最愛桂花。後來日子忙,診所的病人多,總想著“下次開學送她去”,可“下次”一直沒到。去年秋天,她發來視頻,鏡頭裏是學校門口的桂花樹,滿樹金黃,她說:“爸,廣西的九月不怎麼下雨,就是桂花香得嗆人,我摘了幾朵夾在書裏,等回家給你看。”我盯著螢幕裏晃悠的桂花枝,忽然想起當年送兒子去新疆時,他也指著天山說“爸,這水比咱塬上的泉還清”——一樣的九月,一樣的孩子,一樣的“想讓爸媽看看我的路”,我卻沒能陪女兒踩過一次廣西的路,沒能聞聞她書裏桂花的香。這份虧欠,總在心裏繞。
其實人生路就像九月的路,有泥濘也有坦途,有遺憾也有驚喜。今年九月的雨停得及時,可我總記得早年那些淋透衣裳的雨——它們沒讓路變近,卻讓走在路上的人,學會了把難嚼的苦,慢慢釀成後來的甜。又是一年九月,地裏的玉米黃了,穗子沉得壓彎了杆;家裏的喜事來了,笑聲繞著屋樑轉。哪怕還有沒陪女兒走的路,可只要還在走,就總有新的風景在前面等——或許明年春天,能陪她去廣西看看桂花,走一走她走了五年的路。
不管腳下的路還要走多遠,我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前挪,就會越走越穩,越走越好。就像當年的山塬路,從泥路變成水泥路;就像我們的日子,從苦日子過成甜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