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紅是五月的信箋/于春林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7 天前

于春林

家裡陽臺上那棵石榴樹又開花了。它帶著風中剛褪去的慵懶,又摻著幾分蓬勃的夏日熱意,在陽光下便催得滿枝的花苞炸開了膛。起初是星星點點的紅,後來便愈演愈烈,整棵樹都燒起了騰騰的火焰,把室內都映得暖烘烘的,大有五月石榴耀眼明的氣勢。

於是,每一天閒暇時間裡,我總愛蹲在石榴樹下,看那些花瓣如何舒展成精緻的裙擺。每一朵石榴花頂著厚重的花萼,卻偏要把最豔麗的裙擺張揚地鋪開。陽光灑在花瓣上,像是給花蕊鍍了層碎金,微風輕撫下,連帶著空氣裡都飄著甜絲絲的氣息。

我們家在鄉下居住時,家裡就有一盆石榴花。由於北方氣候的原因,冬天我們就把石榴花抬進室內,放在灶屋裡,還要罩上一個大塑膠袋子;清明過後,我們又把它搬出來,放到涼臺的西側,每一天早晨的陽光都會沐浴在它綠色的枝頭上。母親對這盆石榴花呵護有加,特意囑咐我們不要隨意挪動,擺弄它。她還振振有詞地說:“石榴花是五月寫給夏天的信箋,每一片花瓣都是滾燙的字句。”

母親沒有多少文化,居然能說出這樣生動的話來。那時候我還不懂,只覺得這信箋太吵鬧,連落在地上的花瓣都要紅得扎眼,讓路過的螞蟻都忍不住要馱著它,去給遠方的同伴報信。

記憶裡的五月,總伴著石榴花的紅和母親的蒲扇聲。午後的蟬鳴聒噪,母親便搬著小木凳子坐在石榴樹下,我趴在她膝頭,看她用麥稈編小螞蚱。風穿過石榴花的縫隙,帶著淡淡的花香,蹭過我的臉頰,母親的蒲扇搖啊搖,把那些關於石榴花的故事搖進了我的夢裡。她說,這棵石榴樹是爺爺年輕時栽下的,那年的五月也像現在這樣熱,爺爺把石榴樹苗扛回來時,襯衫都被汗水浸得透濕,卻笑得比石榴花還燦爛。後來爺爺走了,這棵樹便成了他留在院子裡的念想,每到五月,就用滿枝的紅,訴說著沒說完的話。

夏日,我曾在一個雨後的清晨,看見石榴花上掛著晶瑩的水珠。那些水珠像透明的珍珠,嵌在紅色的花瓣上,輕輕一碰,便滾落下來,砸在泥土裡,暈開小小的濕痕。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母親的話。石榴花哪裡是寫給夏天的信箋,它是寫給每一個思念的人的。那些熱烈的紅,是藏在歲月裡的牽掛,是跨越時光的問候。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封封被拆開的信,散落在院子的各個角落,把那些溫暖的回憶,悄悄送到我們身邊,這種美好就這樣延續下去,星火不斷。

母親走後,我們帶著父親離開了那個傷心之地來到城市定居。臨走那天,父親執意要把那盆笨重的石榴花帶上,儘管當時我們有些為難,但還是雇車把石榴花輾轉幾十公里路搬到樓上。這盆石榴花便在陌生的異鄉又紮下了根,每一年繁茂如初,花開不斷。十年之後,父親也離開了我們,而石榴花依舊每年五月花開不敗。

如今,我看到眼前的石榴花,心裡便會湧起一陣暖流。那一抹熟悉的紅,像爺爺栽樹時的身影,像母親溫暖的笑臉,像父親執著的樣子,像童年午後的蟬鳴與蒲扇聲。如此我想,原來有些情感,早已和那些盛開的花朵融為一體,只要風一吹,就能喚醒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又是一年五月,石榴花再次染紅了枝頭。我站陽臺前,望著那簇跳動的火焰,仿佛看見母親正坐在樹下,朝我揮手。風帶著花香拂過臉頰,我知道,那是五月的信箋,穿過萬水千山,落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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