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厚專欄】希臘神殿如何連結地球和宇宙

地點在生活中非常重要。想想我們為尋找、獲得和塑造我們的家園所投入的過多的時間和精力——從我們居住的房間到我們居住的街道、城鎮和地區。事實上，我們所有的經驗都與空間有關，但我們很少將一個地方視為我們日常活動的背景，我們所做的事情的場所：閱讀、散步、與朋友交談。克里斯多福‧巴特Christopher Bardt發表在最新一期《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MIT Press) 的<希臘神殿如何連結地球和宇宙>( How Greek Temples Bridged Earth and Cosmos)指出，透過神聖的幾何和宇宙排列，希臘神殿將普通空間變成了通往神聖的大門。(Through sacred geometry and cosmic alignment, Greek temples transformed ordinary spaces into gateways to the divine.) 以下的報導改編自克里斯多福巴特的著作《空間的感覺》。
希臘的建築環境反映了宇宙概念
對古希臘人來說，地點絕不是被動的。雖然他們發展了抽象的空間概念，但他們認為物理空間與宇宙秩序是連續的──一個本質的統一體。建築，尤其是宗教建築，在建立和維持天堂與日常生活之間的聯繫方面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希臘的建築環境反映了這些宇宙概念，從家庭到城市，從宗教到公民。宇宙的嵌套球體及其秩序和層次構成了人們理解和體驗空間的方式。這種將空間視為有界且有意義的概念就是我在書中所說的「Raum」，借用了一個包含「房間」和「空間」的德語單字。
希臘神廟的佈局非常注重太陽方向
作為宇宙秩序的體現，希臘神殿的佈局非常注重太陽方向，並刻意與其他建築區分開來。它們體現了神聖領域和世俗領域之間的連續性，將抽象的宇宙學與特定的位置連結起來。它們高度控制的幾何比例賦予了它們權威性和象徵意義。神殿的cella（拉丁語意為「小房間」）是其最內部的空間，幾乎被完全封閉，被認為是一種特殊的房間或「空地」（沒有任何雜質），經過專門訓練的祭司階層可以在其中解讀神的微妙跡象。
有界空間的概念在區分神聖領域和世俗領域時尤其重要——自最早的歷史以來，這種象徵性對比一直是宗教建築的核心。人類將一個空間與其他空間「隔離」的行為是幾乎所有早期神聖表達的根源，從洞穴到寺廟。從外面經過漫長的過渡到達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這並不一定是神聖的，但是這種空間現象的體驗，脫離了與自然環境感官的持續接觸，創造了一種新的空間感覺。一個被切斷的空間變成了一個潛在的空間：未定義，但在喚醒人們對自身內在自我的意識方面卻具有非凡的意義，它顛覆了開放環境的空間延伸和隨之而來的感官參與的擴展。
寺廟就像一艘太空船，是人民心中的神聖之物。事實上，神聖的空間從天上轉移到了世俗的地球上，矛盾的是，這種神聖的空間是在寺廟最內部、最明確的空間中表達和體驗的。
希臘神殿的柱子是聖林的高度抽象的建築體現
許多宗教都認同這種神聖的概念，即temenos (τέμενος，源自希臘語動詞 τέμνω，意為「我砍伐」）——通常是一片樹林、一片空地或建築環境內的一塊區域，環繞著一個更神聖的中心空間，即hieron ( ἱερόν；音為「希臘神殿中的神殿從透過環繞來表示神聖性而演變而來，轉變為圍繞內部內殿的柱廊門廊（四邊拱廊）的抽象概念。
黑暗的室內小房間與被樹林環繞的戶外空間幾乎沒有相似之處。一些學者認為，希臘神殿的柱子是聖林的高度抽象的建築體現；內殿作為神聖中心、 「樹林」的神聖殿堂的再現，其說服力不如說是源於人們意識到空間可以被人為地壓縮、安排和神聖化——獨立於自然世界。
這種洞察力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它是在抽象的建築語言背景下發展出來的：祭壇、底座、講台、柱子、樓梯。建築可以創造空間。現在，透過創造一個獨立的結構、一個寺廟，一個內部封閉的空間，一個供奉眾神的神聖“房屋”，通往聖林神殿的漫長儀式之路可以在空間上被壓縮、向內收縮。崇拜活動仍然在寺廟外進行；空蕩蕩的內殿仍然是一個禁區，由於被排除在外，顯得更加神秘。神秘感賦予了這座寺廟意義。
創造一種從遠處重訪世俗世界的感覺
神秘 (mystery)的詞源很有啟發性：它來自希臘語 μυστήριον ( mustḗrion；意思是“神秘”或“秘密”或“秘密儀式”），經由拉丁語mysterium；該希臘語詞的詞根是 μύστης ( mústēs，“受啟蒙者和啟蒙者” μύω ( múō，意為「我關閉」）。因此，它源自於關閉、封閉、限制進入的想法──這是空間條件如何直接形成人類對神聖、先於有組織的宗教及其表現形式的概念和理解的一個例子。
內殿的出入受到限制，僅用於舉行宗教儀式。對於尊貴的客人來說，它包含奉獻和崇拜圖像。這是一個近乎淨化的空間，剝離了所有外在現象，顛覆了自然空間的外在性，喚起了內在的意識，就像一個人自己的思想或夢想的迴響。
「神秘」的字源很有啟發性：它源自於關閉、封閉、限制進入的想法。
這種空間的內在性有助於創造一種從遠處重訪世俗世界的感覺。確實，這樣的空間確實讓人感覺身處世界“之外”，或者更準確地說，可以讓世俗世界變得怪異（從內部來看）和疏遠，彷彿一個人暫時佔據了神靈自己的空間。矛盾的是，在這種感官受限的情況下，一種浩瀚的感覺油然而生，就像獨自一人在一艘小船上航行在海上一樣。這一切都與一般的宗教體驗完全一致，這讓我們不禁猜測：驚奇和宗教狂喜的狀態（來自ἔκστασις; ekstasis，最終源於表示「站立」或「超越自我」的詞語）以及將世俗的身體與正念自我分離的想法是在封閉式避難所的發明之前還是之後出現的？
人們很容易將希臘神廟想像成意圖的完美實現
當然，許多因素可以瞬間改變這種內在體驗：一個人自己的心態；任何感官異常的干擾；某種氣味或聲音條件會讓人聯想到一個全新的世界。為了在進入神聖的空間之前做好身心準備、清除乾擾、提高意識，寺廟的所有其他邊緣部分對於預反思準備都至關重要：授權（祭司階層或經過審查的訪客）、一天中的時間、地形設置、講台、柱子、門廊、簷部、沉重的紀念門、香火、黑暗、咒語。
人們很容易將希臘神廟想像成意圖的完美實現，就好像它的設計師將宇宙理念理性地轉化為建築一樣。然而，它們的幾何形狀卻出現許多扭曲——柱子的凸起（膨脹）和向內傾斜；間距不均勻（每個柱廊略微向中心聚集）；彎曲的、不水平的寺廟基座（柱基）；元素間距的拉伸——確保它們幾乎沒有直線或比例。這些扭曲很可能是為了光學校正而引入的，目的是統一寺廟的元素，並根據不完美的人類感知器官進行調整。就像處方鏡片的「扭曲」玻璃一樣，這些扭曲糾正了地球空間和位置的不完美，從而讓我們可以一窺更遠的宇宙。
克里斯托弗·巴特 (Christopher Bardt)是羅德島設計學院的建築學教授，自 1988 年起一直在該學院任教。他是普羅維登斯 3six0 建築事務所的創始合夥人（另一位是 Kyna Leski），也是《物質與心靈》和《空間的感覺》的作者，本文改編自這兩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