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茶一味呂貴品/王長征

台灣好報/
1 年前

王長征

去年,臘梅怒放時節,我在深圳舉辦新書分享會。活動結束後,與呂貴品先生約定了一場墨香。甫至呂先生寓所,便見案頭一串黃花梨手串:溫潤的琥珀色在晨光中流轉,恍若未啟封的詩箋。呂先生熱情相贈道:“這是送給你的,純正的黃花梨。”他早已備好一場精神盛宴,待我入席。呂先生寓所妙趣橫生:兩條靈犬踱步相迎,一條頸間佩戴小葉紫檀佛珠,另一條則綴著綠寶石項鏈,恍若從敦煌壁畫走出的護法神獸;三只白鵝引頸長鳴,羽翼掠過窗櫺時帶起一陣唐風宋韻。“十八、十九、二十”——這是先生為它們取的雅號,恰似三闋未填完的《浣溪沙》。

茶煙嫋嫋間,我們談及詩歌留白與小說呼吸,論及哲學在塵世中的輝光映照。“病後常覺身如浮舟,幸有詩格作錨。”呂先生著短褲布履,形貌似山野老僧,眉宇間躍動著唐代詩人的豪情。他每日必作數首格律詩,筆鋒起落間,五言七律化作精神菩提,於方寸宣紙綻放朵朵青蓮。窗外,鵝鳴與詩韻相和,倒像是千年文脈在鋼筋森林裏伸出的禪意枝椏。

茶過三巡,呂先生忽而起身:“作詩作曲,正待知音。”話音未落,窗外葉影已在他素衣上搖曳成墨痕。“哭聲與笑聲本同根生——”他指尖輕叩案幾,喉間漫出詩句:“譬如這指甲蓋碎裂的刹那,痛覺如春蠶食桑,倒比歡愉更顯人間清醒。”言語間,兩犬已踱至席前,一條靜臥,耳尖隨詩句起伏,倒像是能聽懂這天地間的韻腳;另一條頗不耐煩,輕輕踱步而去。

“您總愛寫日常可見的事物。”望著他杯中浮沉的龍井嫩芽,我脫口而出。

“詩者,顯微鏡也。”呂先生忽然撫掌大笑,驚得犬兒甩尾離去。“你看石牆被光陰剝落的碎塊,恰似命運的畫筆——苔蘚與黴跡處,也有人生百態。”他指向庭院中零落的花瓣,“去年暴雨壓折的枝椏,今春竟從斷口萌出新蕊,這算不算天籟與人聲的應和?”犬兒忽又折返,叼來呂先生褪在籐椅邊的拖鞋,卻見主人正以茶水於青磚上勾畫:“人哭如秋蟬墜地,天籟似春雷破繭,這生老病死的和絃。”他蘸茶的指尖懸停半空,“你我皆是被季風穿堂而過的陶塤。”呂先生善於創造獨特的意象來表達情感和思想,“我是嵇康的那把古琴,琴斷絲連。”以“古琴”自比,借嵇康古琴的典故,暗示自己在困境中堅守自我的精神。在“皺紋一面”中,他把皺紋比作“飛架氣貫寰宇的長虹”“展開萬裏江山”。將皺紋這一衰老的象徵轉化為詩意飛揚和波瀾壯闊的意象。

青年插隊下鄉的經歷,使他的詩帶有對生活艱辛的感悟;作為朦朧詩時期代表人物,呂貴品先生參與發起的詩歌活動,體現了那個時代詩人對詩歌創新的大膽追求。“透析詩”是他與病魔抗爭的真實寫照,展現了他在困厄面前不屈不撓的鬥爭精神。這些,讓他的詩歌成為時代命運和個人悲歡的真誠記錄。

中午,呂先生盛情挽留。我們鑽過爬滿陽光的舊洋樓,關上風雨可進的鐵門,走進一座商場,東拐西拐,停在一家義大利餐廳門口。“左手啃牛排,右手念‘青青子衿’,這叫中西合璧。”他敲著餐桌邊沿打趣,“我年輕那會兒可比你會玩——在北大荒啃凍土豆時,還拿著搪瓷缸當琵琶彈《十面埋伏》呢!”上菜時,他忽然捂著胸口直喘氣,歎息道:“老了!”

“您這身子骨……”我剛要開口,他倒搶先擺擺手:“生病以後,身子越來越不如從前,如果不是你來,我還不願意出門吃飯。現在走幾步就像扛著鋤頭翻山。”

“您這精氣神兒,看著也就五十出頭。”我趕忙遞茶。“嗐!羡慕你風華正茂,像你這年紀時,我白天扛鋤頭寫詩,晚上鑽草垛談戀愛,那才叫‘詩意人生’。”他抿了口茶,突然眯眼瞅我,“不過你今天倒有耳福——吃完牛排跟我去聽唱片?”他的茶室靠窗,外面波光粼粼,遊魚時而跳躍泛起圈圈漣漪,引來幾只野鴨歡快嬉戲。“真有情調!”望著窗外遠山、近水,我感歎道,“今後我要是也有這樣的院子就好了。”

架子上擺放著黑膠唱片,我笑道:“這有收藏價值。”他往沙發上一躺,故意閉著眼讓我猜曲子:“猜對三首,有賞。”《流水》聲起時,我脫口而出:“《瀟湘水雲》吧?”

“錯!”他猛地睜開眼,眼睛裏閃著老頑童的狡黠,“這是你血液裏的鄉愁在撓門呢!”話音剛落,留聲機針頭突然“哢噠”一歪。“瞧瞧!唱片都嫌你答得不夠浪漫。”他往茶裏丟了塊冰糖,叮噹聲混著古琴泛音,倒像在給火星伴奏。

隨後幾首古曲我都一一猜對。他忍不住對我高看一眼,問:“你也懂古琴?”我謙虛道:“並不太懂,只是在北京漂泊的時候,睡前總要聽上幾曲,所以耳熟。”

暮色漫過院牆時,我要啟程趕飛機。他堅持送我到樓下。院子裏有幾棵高大樹木,我們在樹下合影留念。

他依依不捨道:“樹木最懂惜別,現在只有它們對我不離不棄。”

彼時天氣微冷,我擔心他著涼,便勸他回去。他執意不肯,熱情款款道:“很久沒有說這麼多話了,下次你再來,帶瓶北大荒的酒,咱們把沒聊透的《廣陵散》續上。”

我朝院子外面走去,他依舊站在樹影裏深情送我。暮色中傳來一陣陣咳嗽,混著遠處隱約的琴曲,竟分不清是風穿葉隙,還是他咳著咳著就哼成了調子。

熟料,那日樹影下的絮語,竟成了他寄存在人間的最後聲音。

那次離開深圳、離開呂貴品先生不到四個月,便聽到他不幸離世的消息,那咳嗽聲混和著古琴音在耳畔浮沉、縈回。恍惚之中,我仿佛看見他仍舊站在老地方,目送我漸漸遠去,又好像在孤獨地期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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