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文革記憶（外一篇）／劉光軍

劉光軍

我大約六七歲的時候，村裏起了很大的變化。首先是大街上忽然熱鬧了起來。幾乎每天都有遊行的隊伍過來。走在隊伍的前面的人都高舉著紅旗，然後跟著的人每人手裏都有一把紙做的小彩旗，一路走，一路高喊著口號，場面非常的熱鬧。我每次看到都會跟在他們後面看熱鬧，感覺到既新奇、又好玩。他們中好像還有好幾個人的手裏都拿著一把剪刀，看見有留著籫的中老年婦女，便會呼啦一下圍上去，嘁裏喀嚓送給她一個“青年頭”。後來，村裏的中老年婦女，一聽見大街上有動靜，就趕緊地躲了起來，再也不敢出門去看熱鬧了。

那時候，村裏好像也成立了“造反派”組織，都是村裏的村民，好像有兩個派別。一個取名叫“八八戰鬥隊”，是保護村裏老幹部的所謂的“保皇派”；而另一個叫“真理戰鬥隊”的，則是準備“搶班奪權”的“造反派”。他們平時就互相攻擊，明爭暗鬥，誰也不服誰。那時候父親是“柳村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屬於“老村幹”，自然也是“八八戰鬥隊”的重點保護對象，但同時也成為了“造反派”的主要進攻目標。

有一天，我一出家門，就看見大街兩旁的牆壁上寫滿了大字標語,其中一條寫的是“油炸白振元,火燒劉長福”。白振元是村支書，所以首當其衝。就這樣亂了幾年，然後又各歸各路,重新恢復了從前的樣子。但白振元的支書還是被換掉了，換上了“苦大仇深”“根紅苗正”的貧協主席——韓廣。

當時好像連村裏的學校，也成立了“紅小兵”組織。記得我的胳臂上也曾經戴上過“紅小兵”的臂章。村裏沒有中學所以沒有“紅衛兵”，只有“紅小兵”。當時，高年級的“紅小兵”還參加了“破四舊、立四新”的活動。每天排著隊在村裏挨家挨戶的搜繳“四舊”。什麼是“四舊”，他們當時可能也不是太清楚。既然是“舊”，那就把一切老輩兒留傳下來的東西全都劃入在內吧。像什麼泛著黃的舊書舊報，小孩子的“長命鎖”、銀牌子、手鐲子，什麼舊瓷器，舊字畫，就連撲克牌、舊家譜軸子、舊傢俱也不放過。通通收集起來，能砸的砸掉，能燒的燒掉。最倒楣的還要數村裏的各種寺廟，推倒的推倒，神像能砸的砸了，能燒的也燒了。每家每戶的街門板上都用紅黃油漆統一刷上了“毛主席語錄”，街道兩旁的牆壁上也寫滿了“破四舊、立四新”、“造反有理”的標語。到處是紅旗招展，戰歌嘹亮。村裏還成立了“俱樂部”，成立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社員們勞動的田間地頭上也插著紅旗，豎著標語。人們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鬥志昂揚。

◆我記憶中的“批鬥會”
大約四五歲的時候，母親帶著我參加了一場村裏的批鬥會。會場就設在我家門前的大街上。這次參加的人都是婦女和她們帶著的小孩子。她們都自己帶著小板凳，隨地而坐。有的懷裏抱著孩子，有的手上拎著孩子，稍大一點的孩子就圍著人群自己跑著玩。

批鬥會的組織者是個男的，就是當時本村的村支書，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好像叫什麼白振元。另外還有兩個男人，卻是被批鬥的對象。這兩個人身材都比較矮小，稍胖一點的那個是我遠門本家的族兄，人們都叫他“小雙的”。後來才知道他的大名叫“劉世禮”。另一個又黑又瘦的人村裏都叫他“魔頭的”。那時候被批鬥的人基本上都是“地、富、反、壞、右”，可這兩個人似乎有些特殊，據說他們被批鬥的理由，是因為他們是“地主富農的孝子賢孫”。只因他們和地主富農走的比較近，其中的一個還認了一個地主做“幹老兒”。在那個時候，這應該是一個很嚴重的錯誤，所以被人揭發後才挨的批鬥。

記得當時白支書叫他們兩個人走到人群前面，讓其中一個人跪著趴下，兩手撐地趴著。讓另外一個人騎在趴著的那個人身上。還用兩只手，揪著那個人的兩只耳朵，樣子看起來顯得十分的滑稽。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傷害性不大，侮辱性不小”。然後，白支書面對著全村的婦女兒童，憤怒地“控訴”了他們的“罪行”，並帶領著婦女們高喊口號：“打到地主富農的孝子賢孫！”一遍又一遍。會場氣氛暫態間就達到了高潮。婦女們義憤填膺，紛紛舉起拳頭表示憤怒。

就在這時，白支書忽然又整出了一個“斷子絕孫”餿主意。要求大家依此上前去扇他們的耳光。人在矮簷下，誰敢不低頭。婦女們只好排著隊走過去，那大耳瓜子抽得啪啪的，沒有虛的，全是實實在在地抽在了兩個人的臉上。婦女們嘴裏嘟嘟囔囔凍的罵著,有的還冷不丁地朝他們的臉上啐上兩口。一圈兒下來，再看他們兩個，早已經不成人樣了。頭上臉上滿是鼻涕口水，哩哩啦啦地就那麼掛著，他們也不敢用手去擦擦，只能忍著，踐行唾面自幹的古老傳說。

這時候，白支書又說了一句得以在全村流傳後世的話。他對被批鬥的兩個人說:“看看，看看，看看你們把貧下中農給累的。”就這樣從早上一直折騰到快晌午了才甘休。不是因為白支書發了慈悲，而是因為婦女們還要回家做晌午飯，不得不散夥。否則，看白支書的架勢，還真不知道會折騰到什麼時候才會住手。而今天白支書的這句話，至今還在村裏的一些熟悉當年這些事兒的老年人之間，作為一種調侃而偶爾引用。

這件事給我刺激最深，以致過去了五十多年，回憶起來還是那麼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