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 漿/周桂芳

台灣好報/
1 年前

周桂芳

物品包了漿,就有歲月的潤澤;時間包了漿,就有了光陰的味道;人如果包了漿,就有種說不出的氣質和韻味。

看來,包漿是個好東西,時間開出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包漿,是器物在長時間的使用中,經過歲月的洗禮和氣候的變化,經過人體的溫度濕潤和反復接觸而形成的自然氧化層。這種氧化層使器物表面展現出一種溫潤柔和、渾然天成的光澤。

我老家有傳了幾代人的大花床和木制桌椅,都包了一層歲月厚厚的漿。這些傢俱聽說是奶奶當年的嫁妝,父親是長子,父親結婚時傳給了父親,在祖孫三代人經年累月的觸摸和使用中,表面形成一種肉眼可見的表皮,呈現出一種自然的光澤感、柔滑感。

我經常留意那些愛喝茶的人,紫砂壺常年不離手,在長年的茶水沖泡中,在雙手撫摸中都包漿了。愛茶之人,天天喝茶,茶不離手,壺不離手。在一沖一泡中,一開一合中,一摸一擦中,精心呵護,便使茶壺有氣場,更有活的血脈。紫砂壺的包漿,就是時間留在器物上的光亮。

器物的包漿過程,是一個自然氧化的過程,只要交給時間就自然天然。一把小紫砂壺,一件老家具,不過是供人使用的器物,在用的人手中包了漿,在歲月的洗禮下包了漿,卻是一面內蘊乾坤的鏡子,可觀照人心與世界,給人以生活感悟和精神滋養。

我業餘時間是個愛碼字的人,差不多從十七八歲青春年少時就開始寫文字,當年的文字真是稚嫩啊,泛著青澀。人到中年了,偶爾寫出的文字開始有了點時光的沉澱,有了點歲月包漿的味道。好的文字,如包漿的器物,讀來泛著清亮潤澤的光芒。沉還不夠,包漿還不夠,還不老到,還不深厚,還不寬廣。如果是老者的文字,那真像一件穿了大半輩子包漿的厚實老棉袱,多了歲月的風塵、汗水的浸潤,有著經久摩挲之後的沉靜幽光。

青春年少時,讀魯迅的散文詩《秋夜》“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我一頭霧水,這不是重複嗎,為什麼不直接寫門前有兩棵棗樹呢。

父親突然去世,讓我一夜間長大,無依無靠,早早獨自在社會上闖蕩,吃了很多苦難,經歷了很多磨練,心境有了很大的變化,才慢慢讀懂這幾句的深意。這兩棵包了漿的棗樹被作者賦予了堅韌和孤獨的品質,象徵著在艱難環境中依然堅持自我、追求真理的人。

包漿是沉澱的魅力。“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器物的包漿過程,有大自然“恩惠”傑作。人活一世,必須要有一種主動的意識和自覺的精神,直面各種生活的痛苦、戰勝生生的困難的打磨。腳踏實地,努力實踐,終身學習,才能掌握有用的知識,提高自己的修養,增強幹事的本領。那些發白的老繭,是事業成功的包漿,也是最美的勳章。

包漿是時間開出花。徐霞客寫《徐霞客遊記》花了34年,李時珍寫《本草綱目》花了27年,司馬遷兩代人寫《史記》花了18年……人生要有所收穫,一定要遵守規律,尊重時間、經歷磨難,沉澱閱歷,時間總會開出花來。所有人的成功,都是在時間長河磨練洗禮中慢慢包漿的。世上練,事上磨,事情是人的磨刀石,可以磨掉所有的刺頭棱角,磨得鋒利鋥亮。一個人的成長、事業的打拼與成功,都需要時間的沉澱與磨礪,長時間的磨礪會給努力者以答案,長年的執著堅持會讓平凡人變得不凡。

有人說,人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第二得看山不是山,第三重是看山還是山。說的是人最高的境界是返璞歸真,回歸本我,回歸自然。

讀些年老作家的文章,讀來十分有趣,自然而然,平實可愛,說的是盡是一些沉睡於歲月中的溫暖小事。那些平常瑣碎的小事就像時光包了漿一樣,鍍上了一層金粉似的陽光,上了一層歲月油光鋥亮的釉光。人生中那些轟轟烈烈的大事,那些大喜大悲、大徹大悟的事,他們往往在文字中很少提及。他們說的都是一些家常話,說一些兒時依稀的物品和景物,都是許多人都曾經曆過的事情,卻能讓人感同身受,溫暖人心。讀這些包漿的文字,眼前仿佛能看見他們就坐在夕陽餘暉的搖椅上,一邊慢悠悠地搖,一邊說些溫暖淘心而幸福的小事小情小趣。

人到中年,由烈火烹油的濃烈轉向家常裏短的平淡,平實溫暖,自在從容,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心靈開始返璞歸真。

眼裏有光,心中有愛,任憑風雨,靜待花開,人生就是一個不斷磨礪自我的包漿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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