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章念馳所長談兩岸間美國因素／李慶平

李慶平（前海基會副秘書長）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四日海協會函海基會推遲兩會的協商，時我正在上海參訪，十七日會唔上海東亞研所章念馳所長。不意分别後，海基會，海協會竟二十二個月未曾來往。

一九九七年五月六日我再訪上海，下午與章念馳所長在國際貴都大飯店暢談了二小時，主題一直圍繞在兩岸關係中的美國因素。事隔二十四年，當時的談話的內容猶在耳邊，值得回味。

章念馳那時不僅是上海東亞研究所所長，也是海協會汪道涵會長的重要智囊。

我首先向他說明我們上次見面，他認為兩岸關係中的美國因素非常重要，因此這兩年我也很重視研究這個問題。去年（1996年）八月我到美國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短期進修， Joseph NyeJ. ，時任該院的院長（1995年10日任美國國防部助理部長），我曾與他談及美國對華政策。Dr.Nye是1995年五月，李登辉總统赴美國康奈爾大学學演講之後，華府與北京關係倒退後，在同年11月首位到達北京訪問的美國國防部高級官員。

當時中共解放軍高級將領向他提出，「如果解放軍對台動武，美國的態度會如何？」Dr.Nye 回「NobodyKnows」並續言及1950年元月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宣布美國在遠東的防禦範圍從阿拉斯加，伊留申群島，日本，琉球以及菲律賓。雖未包括台灣及韓國，但並不表示美國軍隊在同年6月25日以後不到達仁川。

Dr.Nye強調美國所謂的「Nobody knows」戰略模糊政策不僅適用於北京也適用於台北。.如果台灣未宣布獨立而中共對台動武，此時如果中共問美國的態度，美國的政策是「Nobody knows」。如果台灣宣布獨立，導致中共對台動武，此時如果台灣當局問美國的態度，美國的政策依然是「Nobody knows」。

我個人的觀點是，我政府從未有與美國合作有圍堵大陸之意（時1997年），台灣是自由民主世界的一環，我們與其他鄰邦及地區，對東亞地區的穩定、和平有共同的平行利益。

依據美國學術界的觀點及美國政府所發表的文件，美國自去年（1996年）台海危機以來的對華政策可以歸納為以下六點：
1、台灣海峽及東亞地區的穩定與安全是美國的重要利益，根據美國前國防部長裴利的說法，當其重要利益受到挑戰的時候，美國將不惜出兵。

2、海峽兩岸中國人的事務，由中國人自行解決，美國不做調人，但希望兩岸間的衝突與分歧是以和平方式解決。

3、美國依據台灣關係法，繼續提供台灣足夠的防禦武器。

4、美國支持與台灣經濟地位相稱的國際空間，例如WTO，WHO等，但不包括加入聯合國。

5、希望兩岸高層能進行建設性的對話。

6、美國對中國大陸的全面交往政策，仍是主流政策。

去年（1996年）三月大陸軍事演習導致台海危機，並引起東北亞及東南亞各國對中共的疑慮。今後十年， 二十年東亞地區四個可能有衝突的地點包括朝鮮半島、釣魚台群島、台灣海峽及南海，均與中國大陸有關，大陸應認真考慮在國力增強之後，如何與鄰近國家和平相處。

我談完以後，章念馳所長向我說明了汪道涵會長的一些看法，他說汪道涵會長在離開上海前往杭州之前，他曾向汪會長報告將於我會面的事。對我的來訪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量，不是輕易決定的，當然這對兩岸關係而言是一小步，但善意的累積是很重要的。

北京有如一個龐大的機器，轉變方向需要有一定的過程與時間。今兩岸若要恢復協商，將不會回到九三年第一次汪辜會談的情況，也就是需要新的思想基礎，海基會與海協會不可能解決兩岸所有的問題，過多的期望可能會帶來更大的挫折。

汪會長認為影響兩岸關係發展有下列三個重要因素：
1、大陸內部因素，認為只要大陸把內部是問題搞好，把經濟搞上去，台灣問題自然可以解決。

2、台灣內部因素，台灣島內的台獨勢力正逐漸擴大，如何加強對島內各階層工作及了解，是當前的重點項目。過去大陸對台灣的歷史、文化及其獨特的經驗沒有深入的研究，但這些獨特的經驗對台灣領導人及朝野人士的想法，行為模式均有一定的影響，未來我方將加強這方面的研究。

3、國際因素，九五年以前大陸並不太重視國際因素對兩岸關係的影響，認為兩岸之間是國內問題；九五年後大陸則有不同的看法，認為美國對台灣的影響力才是關鍵所在。美國可以掌控台灣，民進黨人士訪問大陸，也強調美國政府常請該黨高層人士，到華府詢問台灣內部的有關問題。

美國人士（指赫布魯克）甚且認為台灣四十年來的穩定以及經濟與民主的蓬勃發展，美國功不可沒。台灣所作所為應符合美國的利益以回饋。汪會長指出國際因素主宰當前的兩岸關係不是大陸所樂意見到的，美國國務卿歐布萊特對你最近訪問北京一事予以評論，這是大陸非常不願見到的事。

接著我向他說明此次到北京與唐樹備先生見面，提到兩岸「冷處理」已經二十二個月了，應考慮向「溫處理」過度。如果大陸認為「冷處理」對你們有利，只得「僵持」下去，但「冷處理」是否真正對大陸有利，實值得深入研究的問題。

章念馳所長告知，鄧小平的「一國兩制」的構想，在將來很長一段時間，仍然是大陸對台政策的基本架構。他以為目前兩岸的情況就是「一國兩制」，台灣方面應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台灣內部朝野三黨的「國發會」有一項共識，就是反對「一國兩制」，這對未來兩岸關係的發展及協商可能產生負面影響。

我的答覆，在台灣有95％以上的民眾是不會同意「一國兩制」。「一國兩制」中的「一國」指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此構想下，北京方面是中央政府，台北方面是地方特區政府，我方是不可能同意的。

「一個中國原則」在我國統綱領中早有明示，大陸方面予以複雜化，並在第一次辜汪會談時將其突顯出來。九二年11月16日，雙方有了「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共識才解決。在台海危機之後，中共外交部卻又倡言「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省」，此次訪問北京，雖經唐樹備先生同意九二年兩會之有關「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共識仍然有效，但唐先生並未證實王兆國主任去年（1996年）九月初與高惠宇立法委員會晤談時，所提的「從未表示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也未證實去年（1996年）九月二十四日國台辦張銘清局長有同樣的說法。

我國發會有關兩岸關係的共識，是三黨代表同意的，民進黨從過去對台灣與大陸間「國與國的關係」的定位調整為「兩岸關係」是不容易的。國發會另達成召開兩岸論壇共識，希望大陸方面能有所回應。我方對推動此論壇是有誠意的，並認為具有建設性與積極性，不預設任何立場，希望兩岸具有代表性的人士共同參與，以增進了解，建立互信，減少摩擦並將結果提供決策參考。

關於國發會會議的結論，章念馳所長提出他個人的看法，大陸已著手收集國發會相關資料，包括哪一場會議有哪些人參加等，有關台灣的憲政改革問題，大陸方面最初並不清楚，但從「一國兩制」角度思考，台灣實行資本主義，要促進內部發展，提升競爭力，主張「憲政改革」是可以理解的。但憲政改革應考量對兩岸關係可能產生的影響，台灣媒體報導以及民進黨張俊宏等人在日本的演講，均加深大陸方面的疑慮。

我向章所長說明，我方在推動憲政改革時也考慮到兩岸關係，大陸可參考蕭萬長立委接受中央月刊訪問的訪問稿，以及刊載於該月刊上有關黃德福教授對台北市黨部有關憲政改革的內部講話稿。

章所長特別提到我總統府所發表「終止動員戡亂」六週年的新聞稿中，有關「促進中國的文明和提升全體中國人的福祉為念」的說法是很正確的。兩岸今後半年各有重要工作需要推動，短期內似無恢復協商的可能性。

最後我提出兩岸溝通是很重要的，兩岸關係以和為貴，李總統及連副總統均談過，兩岸之間沒有民族與文化認同的問題。我個人希望您早日來台訪問，並請代向汪會長致意。其實雙方見面不一定就要談判，焦仁和先生與唐樹備先生可以先互訪，營造兩岸和諧氣氛是可以考慮的。

章所長回應是大陸決策定案到正式實施仍需一段時間，大陸的領導階層對重要決策是很小心，謹慎的，但一旦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

此次到北京與上海，我是以公證學會大陸地區參訪團顧問的名義前往，是1995年6月14日，大陸海協會推遲兩會的會談後，首次海基會人員抵達北京與上海，進行了一些溝通，促進相互了解及澄清的一些問題，證明接觸與溝通是增進兩岸關係的不二法門，謹撰此文，以供我朝野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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