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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診療室裡的祕密,是私有,也是共有

yam蕃薯藤新聞/文/陳怡潔 相片提供/吳佳璇 2017.07.28 11:00

每個人心中都有祕密。



也許是深埋心中,不堪回首的闇黑過往,又或許是記憶太過深刻,以致於無法向外人訴說,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靜靜地反芻心情。


 


但是,即使是多麼不願記起的往事,若沒有經過適當的處理,終究會成為心頭的一塊大石,並隨著時間的積累逐漸增大,影響到自我的情緒。


 


不是不說,而是沒有做好準備


「通常個案覺得難以啟口的事情,對我而言都還好。」精神科醫師吳佳璇認為,每個人對於祕密的定義不盡相同,有時對方沒要求,便可能為了自我宣洩,將祕密透露出去。「他們或許是真的很信任你,也或許是認為把事情講出來,有助於情緒的宣洩。」


 


面對祕密,吳佳璇總是靜靜地傾聽,偶爾詢問個案一些問題,釐清過程中前後不連貫的地方。「若是對方無法說明,我也不會繼續窮追猛打,只會認為這件事不好說,或可能是還沒到『可以說』的時間點。」


 


二十餘年的執業生涯,早已讓吳佳璇的內心構築出一道厚厚的防火牆。「比起守密的壓力,要如何跨越防火牆,讓個案感受到被同理的溫暖,對我來說是更重要的事情。」其實,大部分個案的祕密,並不會對治療者帶來同樣的衝擊,當事人的衝擊,畢竟不同。


 


「上個月,有位年輕人前來尋求協助,聲稱這件事已經害他好幾天睡不好覺,但當我進一步地詢問原因時,卻又遲遲不願開口說明。」經過一連串抽絲剝繭,真相終於大白──原來年輕人不巧目擊到輕生的畫面,這份衝擊讓他心神不寧,也無法完整地向旁人描述事發經過。「當我猜中這個祕密時,他的臉上寫滿了抗拒。」年輕人不想搬家,也擔心房子會被人家誤會成凶宅,過多的焦慮累積在心中,導致他食不下嚥,甚至輾轉難眠。


 


「於是我安慰他,只是剛好撞見事故,並不能算是凶宅。最後他決定替窗戶增設百葉窗,避免畫面不斷地在腦中播放。」對吳佳璇來說,這祕密並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衝擊或影響。「我像是聽著教徒懺悔的神父,接受每個人程度不一的吐露。」


 


於是,當個案進入診療室時,吳佳璇的第一句話通常是:「今天你們怎麼來的?」,並觀察對方的表情與動作。例如,個案的臉色若是不太好看,她便會試探性地詢問:「感覺你今天來這裡,可能不是自己的決定?」,順著對方的回答做回應,逐漸建立關係,個案自然會慢慢地敞開心胸,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保持界線,不讓自己的情緒被個案帶著走


雖然對大部分的祕密都具備「抗體」,但吳佳璇坦承,在聽到與生活圈有關,或是擁有類似背景者的祕密時,還是難免會產生情緒。「就像教育強調『易子而教』,情緒有時會讓事情的處理變得更複雜,因此,過去在醫院安排學生實習時,我們提醒同學,倘若碰巧遇上自己的親朋好友,一定要向老師反應,不宜作為實習個案。」


 


刻意保持的距離,是吳佳璇沒有言說的溫柔,就連在街上遇見個案,她也不會向他們打招呼。「因為我無法知曉他身邊的人是否清楚他的情況,我的舉動會不會造成他的困擾。」她強調,個案和醫師的界線很重要,拿捏清楚,情緒就不容易受到影響。「但我會提供E-mail做為醫病交流的管道,因為理解有些人對精神藥物有疑慮,即時回答可以讓他們比較安心。」


 


不在公共場合討論個案的問題,即使個案的祕密觸及法律(如性侵家暴),在無法肯定個案是否已經準備好之前,吳佳璇表示自己都不會進行通報,讓對方陷入情緒危機。「我認為,通報應該建立在對他有幫助的情況下,如果個案還沒準備好,逕行通報其實是破壞治療關係、揭發他人祕密的不良做法。」


 


除此之外,吳佳璇也會提醒自己保持開放的態度,避免個人成見影響判斷。「真正的傾聽,是不要一直想要反駁他人的看法。」現在的她愈來愈能接受個案的做法,避免讓自身的想法造成對方的心理壓迫。「想要聽到祕密,就必須先學會忍耐,每種做法都有其支持的理由,即使無法認同,也必須學會尊重。」


 


該講白、該裝傻,都是拿捏


不過,吳佳璇也不是一味地全盤接受,在察覺個案傾訴的祕密,很明顯是一種阻抗現象時,她便會點出問題所在,要求個案去面對問題。「藥物只是救急,想要脫離情緒的糾纏,就必須處理好問題的核心。」她承認這樣的做法有些殘忍,有些病患甚至會抗議為什麼不繼續增加藥量,但她認為每個人都必須盡可能為自己負責,如果清楚問題的癥結點在哪裡,就應該嘗試去處理,而不是忽略、逃避。


 


「不過,有時也會遇到心裡已經覺得奇怪,卻不知道要怎麼拆穿的祕密。」她舉例,曾經有位老榮民,因為失眠問題前來求助。過沒幾個月,老先生開始陸續介紹朋友來看診,他們皆聲稱自己跟老先生一樣,都深受失眠所苦。「一連來了三個,我雖然心裡覺得有些納悶,但他們總是表示開的藥很有效,也不會特別要求增加藥量。」


 


後來,老先生生病住院,照顧他的外籍看護來替他拿藥時,向吳佳璇透露,老先生與他朋友拿的藥,其實都被老先生的女朋友拿去賣錢了。外籍看護希望吳佳璇改開不能賣錢的藥給老先生。


 


「被騙當然很不開心,但是如果一直抱持無法接受的想法,你能聽到的祕密就會愈來愈少,就會更使不上力。」站在醫師的立場,她會運用技巧確認個案有沒有吃藥,可是有時面對疑問,還是必須選擇相信,「我不是檢調人員,只能試著理解阿伯的難處,他或許是為了討女友歡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類似這樣誇張的事情,她有時會跟同事稍微聊聊,但彼此多半都是傾聽,不會做太多的討論。「診療室聽到的祕密,還是放在診療室裡吧。」吳佳璇笑著說。


 


【吳佳璇】


1969年生於臺灣雲林,現任台北遠東聯合診所身心科主治醫師。曾赴澳洲墨爾本大學進修,獲「國際心理衛生」碩士,也曾到東部離島三年半,深造社區精神醫學。


著有《戰鬥終了已黃昏》、《浪人醫師日記》、《罹癌母親給的七堂課:當精神科醫師變成病人家屬》、《為什麼開藥簡單,開心難?:精神科診間的人情絆》等書。



*本篇文章由《張老師月刊》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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