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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使你的手(二):待掙脫的束縛

中央廣播電台/王韋婷 2016.07.26 00:00
手天使替身障者提供性服務引發社會不同的看法,也凸顯社會對於身障者仍存在許多刻板印象,如果「性」是做為人最基本的需求與權利,為何身障者吶喊追求性權時還遭遇了更多阻礙,讓他們背負道德的枷鎖。社會若不能理解身障者的人性需求,又該如何完整提供他們所需要的權益呢?

◎手天使的溫柔 社會的焦慮

6月早晨的陽光耀眼懾人,亮亮地灑在長春路的巷子內,社區還沒從週末的寧靜中醒來,社區活動中心內已經人聲鼎沸。不少人從大馬路上轉進巷子,魚貫地走向社區活動中心地下室的空間,人潮中有許多坐著電動輪椅,他們緩緩地從馬路駛上人行道,地磚因為輪子壓過而發出碰撞聲,輪椅忽然一陣搖晃,還好,順利地轉上了無障礙坡道,他們沿著坡道滑行進入會場。

樓中樓的空間設計,讓陽光穿越地板、廊柱灑落在坡道上,坐在電動輪椅上的他們背影清晰明亮,在穩定的運轉速率中感覺得到一股輕快愉悅的律動。今天不是普通的週末,今天是一場匯聚彼此力量、爭取權利的集會。

隨著名氣越來越響亮,「手天使」的年度分享會吸引越來越多關心障礙者議題的民眾參與,今年的主題「殘障者性權」和「女性義工私筆記」直接點出3年來手天使推動的理念。

「性」話題讓人臉紅心跳,在公開場合談論「性」則讓人想說又不敢暢所欲言,在實際生活中,人們或許羞於啟齒,但享有性的權利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同樣的情況對身障者而言卻截然不同。

手天使提供身障者服務,這項創舉引發社會不同看法,甚至大肆批評。阿南說:『(原音)他的信的內容大概是說,你們手天使這樣子,你們有嚴格篩選、過濾每個女性性義工嗎?如果她是一個有男朋友或是有老公的人,然後她來從事這樣的行為,然後因為這樣子解除了伴侶或婚姻關係,這樣子你們會負責嗎?』

花樣年華的阿南是手天使的性義工,就讀性別研究所的她對於性別運動、性權利有深入的觀察,阿南的媽媽和男朋友都知道她是手天使的一份子。分享會那天,阿南和其他3位女性義工坐在台上娓娓道出這段被群眾質疑替身障者提供手工性服務的經歷。

阿南認為,性權是人權的一部份,為什麼身障者不能追求性?當社會大眾都自然地、出於本能地享受性的同時,為什麼身障者的追求要遭遇如此強大的壓力。阿南說:『(原音)反正他的意思就是說,你們都沒有考慮我們這些男朋友或是老公,讓我們的女朋友或老婆出來拋頭露面,幫人家打手槍,我們的想法,類似像是這樣。最後他還問說那你們會戴手套嗎?如果是用「肉手」,他說「肉手」,就是沒有戴手套的手直接接觸陰莖,這樣跟性行為有什麼差別。這封信我們這樣聽很好笑,其實他也反應很多我們對性的焦慮。』

◎在「性」之前 誰決定障礙者的需求?

阿南的說法一語道破身障者追求性權所遭遇的阻力,就如同現實環境中他們可能在高低起伏的人行道前進退維谷、在層層的樓梯前動彈不得一樣,除了有形的障礙,身障者還背負沈重的社會壓力。

同樣是身障者的小齊表示,手天使提供身障者服務,不是只有「打手槍」這麼簡單。他說,手天使讓身障者看見「性的可能」,幫助他們找到與世界互動的方法,讓身障者擁有每個人生命中都應該經歷的過程。

小齊說,曾經有一位申請者在接受服務之後,打開了原本封閉的生活,坐著輪椅上山下海,玩飛行傘、潛水樣樣都來,這些遠遠超過性高潮帶給他的滿足與快感,讓他找到與這個世界互動的方法,看到生命的可能性。小齊說:『(原音)他可以挑一個我的菜,我就找這個教練帶我飛,他從空中得到快感、得到滿足,當然不是射精的快感,而得到心裡滿足跟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我覺得這是我們沒有想像到的。又或者是潛水也要教練帶,所以教練要牽著他的手,你說在社會中、平常生活中,誰願意牽著他的手?沒有,所以他在海裡面,教練牽著他的手,靠著浮力,他在那短暫的時間他是沒有障礙的。』

沒有障礙,這對身障者而言是最奢侈的想像。禁錮在無力的肌肉裡、困坐在輔具中身體裡的靈魂正在無聲的吶喊著,他們想追求的無非就是最一般的原始需求。

劉爸的2個兒子都患有肌肉萎縮症,大兒子已經念大學、小兒子上高中,正是開始接觸性知識的年紀。談到身障者的性權,劉爸態度開放,甚至認為若有合法的性工作者提供性服務也未嘗不可。不過,談起照顧2個兒子的心情,劉爸撥了撥灰白的頭髮,鏡片後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無奈地說,身障者的生活當中還有太多需要顧及的面向,性,或許重要,可是排在前面的還有好多、好多。劉爸說:『(原音)所以如果我的孩子他有這樣的需求,他願意跟我說,我會支持。(記者:您有跟其他家長討論過障礙者的性需求嗎?你們曾經討論過這樣的問題嗎?)坦白講,談論性的需求這一塊比較沒有那麼多機會,也不太能夠深入,因為有太多其他議題我們必須面對,所以有時候你說你刻意談性,坦白講真的沒有,比如說輔具也好,或者是自立生活、個人助理,或者醫藥服務,有太多困難。』

活著,是每位身障者最重要的事,也是照顧者眼中最迫切的需求。小齊對照顧體系陳舊的觀念非常感冒,他認為「四就」壓抑了身障者追求人生的其他可能,如果障礙者能擁有完善的性生活,反而對生理、心理健康有幫助。小齊說:『(原音)障礙文化裡面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家只會想要活下來就好,所以很多障礙組織是發展4個業務,就醫、就養、就學、就業,簡稱「四就」,這4件事情的共同點就是「生存」,那你要講吃喝玩樂,坦白講,無障礙旅遊這件事也不過就這10年才討論,你說「性」是被華人世界更被壓抑的,我們當然希望從這樣基本需求裡面跟社會大眾倡議。』

◎乙武洋匡給社會什麼樣的另類思考?

日本作家乙武洋匡以「五體不滿足」一書樹立生命鬥士、不向命運低頭的正面形象,當他爆發婚外情醜聞,震驚日本國、內外;誰也沒想到,患有先天性四肢截斷症,一直努力不懈,應該是人們生命標竿的乙武洋匡「竟然也會不倫」。

手天使創辦人黃智堅直言,乙武洋匡打破了很多東西,讓社會重新思考,其實身障者也是「人」,也有情慾。他說:『(原音)我覺得社會大眾在嘲笑,我敢說很多人嘲笑他沒手沒腳為什麼還可以做愛?可是我覺得沒有手沒有腳還能做愛,甚至還可以出軌到這種程度,你不是應該給他一個讚美,他突破很多四肢健全的人都做不到的東西,那不是一種突破嗎,這不是一種正面教育嗎,如果你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情,而不是只用道德來看這件事情。』

『(原音)這件新聞在台灣發酵時,我們有時候也在聊,我們在臉書上聊,可是一直無法打到社會檯面上,很多人看不到這一塊,只看到乙武洋匡沒手沒腳,你太太那麼愛你,你還這樣對不起她,都完全是從道德層面,不是從人性來看這件事情,不是從照顧的部分來看這件事情,我覺得滿可惜的。』

7月底的某個酷熱午後,我們和小齊一起到育樂中心探勘場地。因為罹患肌肉萎縮症,他必須24小時有人在身旁照顧,但為了身障者9月的一場公演,小齊頂著大太陽、坐著電動輪椅趕到表演場地。

只見他一會兒確認音樂順序、和場館人員討論位置安排,一下子又見他操作輪椅滑到場地另一端,指揮同伴們集合、排隊,想要測量出現場可以容納幾部電動輪椅;這場表演活動企畫由小齊一手包辦,不僅結合專業舞台劇演員和身障者,更能讓視障、聽障和身障同時觀賞演出。他是如此忙碌,生活中有許多事情等著他規劃安排,就跟我們一樣;輪椅是小齊的工具不是桎梏。

已經結婚生子的小齊談起追求情慾的過程,也曾面對社會刻板印象的質疑與不解。小齊說:『(原音)就好比說,我自己從開始交女朋友的時候,很多人都問我說「你還可以嗎?」,我就會說你要不要試試,大家太有想像說「你怎麼做」;再來第二種,再想像多一點就是「你是不是只能在下面」,我可能只能在下面,因為我的確沒辦法爬到另一半的身上,所以他問我是不是只能在下面;再來就是「你能生嗎?」,或者是「你有需要做嗎?」』

小齊說:『(原音)我自己會覺得說,我好不容易有人看不見我的輪椅,那我如果跟她分了,我會不會再也找不到,但是這件事我覺得有點多想了,因為想開之後,我發現我們是可以有非常多的互動。就好比剛剛講的,大家都認為我們只有唯一那一招的時候,我們在一起這7年也發展自己不同的招數,數一數也有5、6招可以用,所以我覺得要好好經營自己的情慾。』

劉哲彰罹患小兒麻痺症、無法行走,他以幾乎仰躺的姿勢躺在一張由電動輪椅改裝而成的「電動床」上,這張床便是他行走江湖的工具,載著他站出來替自己發聲。他說,身障者有各種需要,「性」的爭議大,透過這樣的方式引起注意,才能喚醒社會注意到身障者也是人。劉哲章說:『(原音)就是開始關心到障礙者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隻狗、一隻貓,還是某種動物,把他關在一個地方好像動物園,關在一個地方,有有照顧他就好了,必須注意到他是一個人。』

疾病讓劉哲彰的背弓起、身體蜷縮,電動床旁還備有氧氣瓶,外表看起來脆弱但是他的眼神透著不服氣與堅定。劉哲彰強調,當有一部份人的性沒辦法在社會上得到平等時,國家就要營造支持系統,既然是權利,就應該得到。劉哲彰說:『(原音)我可能沒辦法出門會讓我心情鬱悶,但是我沒辦法得到性滿足也會一樣會讓我可能更覺得痛苦,所以你要說哪個重要、哪個不重要嗎,我不認為這個應該要分順序。』

◎折翼的青春 家人幫圓夢

青春鳥OS:『我有裘馨氏肌肉萎縮症,身體都有反應,是都不能動作。是個異性戀,對男的完全沒興趣。經過一連串爬文,用google把手天使的底掀了之後,我腦中萌生想申請的念頭。』

『所以我先試探性的問姊姊,姊姊說「這很正常啊,這是老天給你的本能,怎麼會色」,再來就是申請了。』

『性義工長得像某個女實況主,她跟我打招呼之後,接著拿精油按摩,他幫我手、腳、肚子都按摩完,直接往我的底下進擊,打手槍。身體越來越熱,過了大概1、2分鐘,就射出來了。』

『然後行政義工坐在我床邊,很誠懇的跟我道謝,我感受到他的誠懇,老實說我活了18年第一次被人這樣感謝,因為通常都是我被要求這麼做。』

青春鳥在接受服務後寫下這一段感想,他是手天使服務過最年輕的障礙者,疾病折斷了他的翅膀,才18歲的年紀就失去飛翔的能力;幸運的是姊姊看到了他的需求,親自幫弟弟申請服務,這也是目前唯一個由家人代為申請服務的案例。

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秘書長,同時也是手天使行政義工鄭智偉回想當時「出任務」的情景。去年夏天,他與其他行政義工從台北搭火車到苗栗,接著一行人再開車抵達青春鳥的家,青春鳥的姊姊在巷口迎接他們,在姊姊的安排下,父母出門爬山,義工們快速地布置場地,服務團隊跟姊姊一起合作,順利完成了這次服務。

每趟任務都充滿挑戰,克服了受服務者的身體狀況,還要擔憂照顧者的態度,甚至要隱瞞自己的身份,畢竟又會有多少家屬能夠接受這樣「大膽」又「驚世駭俗」的行為呢?手天使們各顯神通,小心翼翼地幫助身障者體驗生命的歷程。青春鳥的姊姊說:『(原音)我們正常人都在接受這些事情,其實身障者跟我們是一樣的,他們只是肢體的不方便,可是不管是心靈或性慾方面,我相信他們跟我們正常人是一樣的,反而如果可以侃侃而談跟他們談這些,我覺得這才是給他們真正完整的人生,我希望社會大眾或者是政府單位,可以重視身障者對於性,跟對於他們完整人生這件事,得到更多支持跟幫助。』

鄭智偉說,手天使希望社會可以看見,「性」也是生命的一環,相較於其他需求,「性」卻一直被壓抑。他說:『(原音)我覺得手天使要打破的是,我們可不可以看見「性」做為人眾多生命議題裡面其中一項,只是相較於吃喝拉撒睡,他的確是一直被壓抑。不過,我們看到不同面向,第一個面向是一個組織有很多階層,我們聽到的是,尤其大型身心障礙組織高層,他們仍然覺得身心障礙者的性不需要花這麼多力氣處理。』

相較於歐洲國家發給身障者性福利券,荷蘭以公費支付性愛照護服務,台灣的社福政策還看不到身障者性權的影子;鄭智偉進一步指出,國家政策不支持性、社會福利不談性,就只是「殘補式」的社會福利制度。

衛福部社家署科長宋冀寧表示,歐美國家多半由民間團體提供身障者性服務,政府並未涉入;他理解障礙者也有性需求,未來也不排除透過教育的方式讓社會能更正確地認識障礙者。不過,宋冀寧也指出,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很難優先配置在性權利。宋冀寧說:『(原音)就如同我們大家所知道的,目前資源相當有限,這樣的資源會不會配置在私領域,甚至性服務的資源配置,其實目前是沒有規劃的,特別是在某些層面上還是有一些爭議。(記者:你所謂的爭議是指?)就是政府把資源提供在似乎是「不是最優先的服務項目」上面,這個我們曾經也有瞭解過,其實很多的意見對這方面是保留的。其實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某一些服務他必然是放在比較優先的順位上,有一些服務可能在現階段,甚至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考慮到那個部分,畢竟很多的需求持續在出現。』

◎溫柔承接身障者的人性需求

對重度障礙的人而言,身體的狀況讓他們沒辦法接受教育、沒辦法工作,他們的人生可能只有家人、照顧者;黃智堅反問,身障者除了生存難道不能有其他的追求嗎?黃智堅說:『(原音)當你沒辦法出去工作,你就沒有收入,你沒有收入的話就沒辦法參與社會上任何活動,都要錢,你甚至也不可能發展兩性關係,或者跟別人交際活動,那你怎麼有機會去發展自己的伴侶關係或親密關係呢?對這種沒有收入的人,他沒有錢,他不可能跟父母說,爸媽給我錢,我要去找性工作者跟我做愛,那不被打死才怪,講真的,會被打死!』

性慾的開端很原始、很單純,社會的價值觀與道德觀讓這件事情變得複雜,甚至閉口不談,當身障者大聲提出要求時,一道又一道無形的「道德障礙」擋在他們面前,阻止他們跨越。小齊說:『(原音)也有跟我一樣肌肉萎縮的朋友,他說他自慰被他的外勞看到,突然罵一句說「你好髒!」,我就覺得兩個人都受傷了。就是說在照顧議題裡面可不可以談性,這件事也是我們很努力要去爭取的方向,也是可以去討論出一個台灣適合的方法。』

宋十夜:『(原音)我跟他的這次經驗讓我不斷的思考這一件事情,就是關於人怎麼樣應該怎麼樣是好的,怎麼樣是不好的,關於人需要得到認同這些事情,我覺得這些事情都是這個服務裡面最溫柔的部分,就是很溫柔的承接、很溫柔的傾聽,我覺得這是每個人都需要的東西,不是只是身障者,每個人都需要感覺被世界支持,從這個需求來說,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們是如何看待身障者的?我們真切地面對他們的欲望與需求了嗎?生命的需求包羅萬象,性不是唯一,卻也是人最基本、出於本能的需要,身障者的性,被視而不見但並未消失;在這個開放的社會,人們的思想是否與行為同步。身障者吶喊的是做為人的完整權利,當社會無法理解他們追求完整人生的想望,又怎麼給予他們應有的權利,他們選擇了用最敏感、私密的議題吸引社會目光,就像是朝平靜無波的湖水丟了一顆小石子,一波波的漣漪向外散開,有如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希望敲醒社會的沈默與忽視。

我們,願意開始傾聽、思考與承接身障者的人性需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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