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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使你的手(一):「情人」的溫柔

中央廣播電台/張德厚 2016.07.26 00:00
「性」對身障者來說,不僅是個禁忌的話題,更是個被漠視的議題。3年前,台灣成立了第一個為身障者爭取性權的義工團體「手天使」,幫重度身障者鬆綁被禁錮的慾望,並試圖讓他們體會,生命還是有其他的可能性,能鼓起勇氣追求親密關係。

◎癱瘓的王子 天使的難題

十夜:『(原音)我其實是很擔心我沒有做到他想要做的事情,可是他實在是因為沒有辦法高潮及勃起,本來這個CASE就很複雜。』

那是個情人節隔天的早晨,「手天使」的女性性義工宋十夜與「手天使」創辦人黃智堅、行政義工小齊等一行人,搭捷運轉高鐵從台北南下出任務,這也是十夜加入手天使後的第一個任務;因車禍腰椎受傷下半身癱瘓,化名「小王子」的身障者,是他們這次的服務對象。

黃智堅是小兒麻痺症患者,小齊則是肌肉萎縮症患者,2人都是靠電動輪椅移動的身障人士,雖然台北的無障礙設施已經做得比別處好,但對身障者來說其實還是不夠到位,同樣一段路走起來,他們就是比常人吃力。

從買票、進出驗票閘門、上下月台、到出入車廂,十夜觀察到2位夥伴所要面對的種種不便。高鐵上,她一方面想著身障人士在現今社會的處境,同時也不斷思考面對下半身已無知覺、喪失性能力小王子,自己該怎麼做。

宋十夜:『(原音)就是要讓他的身體有感覺,要讓他舒服,但是又不像性工作者。我自己會擔心有可能會發生一個狀況是,他會在現場再次確認他真的不行,或是他可能沒有快感,他沒有辦法在往後跟女性親密關係是有任何可能的。』

10多年前車禍癱瘓後,小王子經歷了一段重新適應身體和社會的痛苦重建過程,幾乎已跟現實世界隔離的他,其實還清楚記得慾望的感覺,4年多前他開始想要探索自己的身體,卻因為生殖器官沒有感覺而絕望。直到得知民間成立第一個替重度身障者提供「手工」性服務的義工團體「手天使」,小王子才重新燃起希望,鼓起勇氣上手天使網站申請了服務。

幾個月來,手天使創辦人黃智堅與小王子多次電話訪談溝通,在確認他的身心狀況後,敲定了此次服務。黃智堅:『(原音)他是腰部以下下半身癱瘓,他第一次寫信跟我聯絡時,我都想說怎麼服務他,因為他勃起也沒感覺,那時候我就陷入不知道怎麼辦的狀況,就開始去找我認識的一些癱瘓朋友,慢慢去跟他們聊,他們也打開心房跟我聊說,其實癱瘓者也有癱瘓者性的方式,「想像」。』

2月中旬,南台灣的天氣多雲有點熱,手天使的義工們與小王子相約在公車站會合,寒暄後,總共3台輪椅、一行8人出發前往旅館,雖然南部的義工已事先勘查過,確認旅館有電梯、輪椅可進出沒問題,但這麼一群人一起行動,Check in時還是引起旅館服務人員的疑心,經過一番唇舌,才讓服務人員相信他們是幫忙送身障朋友來跟與女友約會。

好不容易搞定服務人員,上樓後,大夥照表操課:布置房間、點薰香精油、播放音樂及A片,並打開情趣小燈,營造出情人約會的氣氛,同時也小心翼翼的將小王子移到床上。手天使的行政義工們快速地依平時的演練完成各自工作後退出房間,接下來就由性義工十夜上場,這件看似不可能、帶著點黑色幽默與哀傷的任務,建構在「想像」上開始展開。

◎解放想像 奔馳快感

十夜:『(原音)我撫摸他身體,測試他身體剩下來的感覺有多少,我請他打分數,譬如說還有完整感覺的部分是10,沒有感覺的部分是0,那我們就找出了他身體感覺的分布圖。我們還找到了一個點,是一種人體的代償機制,你最主要得到快感的地方功能失效了,身體會有另外的地方會有比較多的快感,可以接近高潮6成左右,我們在尋找那個部分。』

俐落的短髮,十夜是個笑起來讓人感到溫暖的可愛女孩,她是女同志、台灣第一個 SM (Sadism & Masochism)團體創始成員,也是心理學研究生,她告訴小王子,生殖器官失去知覺,人體會有其他部位因「代償作用」而變的更敏感。

小王子的心跳加速,也許只是緊張,或許是真的興奮,無論如何,當下他感受到了多年未曾擁有的親密感。十夜蒙上小王子的眼睛,讓皮膚接受刺激的敏銳度發揮到最大,再透過按摩、撫摸、擁抱等,找出小王子身體還有知覺部分的敏感地帶。

十夜:『(原音) 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告訴他「身體有很多種的可能」,所以除了把他的身體快感地圖摸了一遍之後,譬如說我舔了他的耳朵,然後之後我嘗試用一個比較情慾的氛圍跟他互動之後,再舔了他一次耳朵,他就發現他耳朵的感覺有增加,可能從6到8,然後他那個代償機制點的快感大概也是8,然後我就說你可以瞭解,是性不是只有存在於陰莖與陰道之間,男性不是只有用陰莖可以讓女性得到快感,其實親密感是更重要的。』

車禍發生前,小王子交過女友,曾有過美好的性經驗,雖然下半身癱瘓了,對於高潮的記憶卻還在,接受手天使服務前,他對於性的想法,完全只能憑藉著過去的標準,認為自己已沒有可能與異性再有親密關係。但十夜的手指輕劃過他的肌膚,雙唇吻過他的體側,舌頭滑過他的耳畔並伴隨著嬌喘,跟他說,大腦才是人體最重要的性器官;想像力加上代償作用帶來快感,讓小王子認識了性高潮的另一個面貌。

結束了身體的探索後,還剩下一點時間,小王子與十夜在床上閒聊,十夜把弄著小王子細長的手指,告訴他,即使下半身不能動,也有辦法滿足女性,且重點是要給對方親密感及被愛的感覺。

◎不只是一項解除性慾的服務

這次的服務到底達成什麼樣的效果?當下十夜與黃智堅並不知道。不過,幾天後,小王子依事前的約定,寄出了自己心得分享文給手天使,讓答案揭曉。

他在文中是這麼說的。小王子模擬口白:『藉由撫摸身體的每一個部位,讓我慢慢了解到,除了性器官以外,也有很多其他的敏感帶,開發了我更多對於性的想法,這次的服務,我並不覺得只是一項解除性慾的服務,我也重新認識了自己的身體。畢竟所謂的性,原本就不單單是一種慾望,他也是人與人相處很重要的一環,藉由這次服務,我學習到了這方面的知識,在往後對於異性的相處幫助真的滿大的,多少也幫助我以後追求異性的自信心。』

十夜:『(原音)那我覺得這個服務其實是在做一個想像力的訓練,他體驗完之後他就可以開始想像這件事情是有可能的,因為那是一個溫柔支持的環境,就是你想要做什麼,我們都試著去做做看。』

◎性福療程 療癒身障者的心

男同志Steven出生時因腦部缺氧導致腦性麻痺,肌肉萎縮,雖然生理需求與常人無異,但也如同絕大部分的身障者一樣被漠視。有一次,父親以電動機車載他,因為雙手無力,Steven必須盡量把身體貼著爸爸,緊緊抱住,結果機車行進間的震動讓他下體有了反應,父親錯愕的回頭問他,「在幹什麼?」Steven不知所措的說,「因為震動...」,然後話題就這麼中止,像是事情沒發生過,父親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狀況。

根據衛福部的統計,台灣目前重度及極重度的身障人士共有33萬6千多人,約佔總人口的1.43%,手天使行政義工小齊本身也是肌肉萎縮症患者,他說,絕大部分患者都與Steven面臨相同的困境。小齊:『(原音) 大家不要以為自慰唾手可得,對於我這個肌肉無力的人來講,我連我的手摸到我的生殖器都有困難,連拉拉鍊力量都沒有,我該怎麼自慰?我身邊又有24小時人力照顧,我該在哪個空間、哪個時間點打手槍?其實我會發生也就代表更多更多極重度的障礙朋友們,他們都會發生。』

為了方便輪椅進出及他人照料,Steven的房間連門都沒有,毫無隱私,要解決性慾時,Steven不敢用電腦看同志影片,擔心若遭家人或照顧者撞見,攣縮無力的手無法立刻關閉螢幕,他只敢用小小的手機無聲的看影片,有人闖入只要把手機翻面就好。也因為手部無力,所謂的自慰,根本難以達到高潮。

Steven:『(原音) 我就會用洗澡的時候,靠那個蓮蓬頭的水去沖下體。旁邊都沒有人的時候,我就會用我的棉被,然後要磨蹭很久。』

Steven總共申請了2次手天使的服務,他在接受壹週刊拍攝採訪時,道出身障者尋求慾望出口的苦澀,也難以忘懷地描述在接受男性性義服務後的美好回憶。

Steven:『(原音)他會一直問我說,我這樣爽不爽啊?我這樣舒不舒服啊?要大力還小力啊?比男朋友還男朋友的感覺,我不用去主動要求我要去做什麼,他就知道我哪裡最爽,怎樣做最舒服,很深情的擁抱,那種真情流露那種感覺,我就一回到家都覺得很溫馨啊,到現在還是想念啊!我要趕快找一個男朋友,就不用再找性義工了,我就可以天天做愛了。』

◎社會壓力沈重 受服務者隱身

手天使服務給了Steven去追求一段現實情感的勇氣,不過,他這段沒拍正面、經影像處理、並且變音的影片卻意外惹來麻煩。因為有人在網路上看到Steven的訪問,卻把Steven誤認為就是自己身旁的身障同事,覺得行徑污穢,威脅要讓那位同事工作不保;後來這件事情傳到手天使受服務者耳裡,因為怕惹上麻煩,包括Steven在內,從此沒有人願意再接受媒體的採訪。

黃智堅:『(原音)他是被誤認為是受服務者,他好不容易有一個工作了,工作崗位上應該是一個同事就跟他講說,他做了這件事情,對不起他的上帝,他要想辦法把他從工作崗位上fire掉。然後我們的受服務者聽到這件事情,他第一個就想到,哇!他是不是有一天也會被發現,那怎麼辦?』

因為遭誤認為手天使的受服務者而被威脅可能工作不保,也正凸顯出身障者在追求性權上的困境,以及社會對於性的沈重壓抑。

◎生命鬥士 身障者不能承受之重

『親愛的朋友再次的歡迎在每個禮拜天的深夜來收聽Vincent在空中為大家主持的仙樂飄飄,夜深了,您有個美夢,晚安。』

錄音室裡,手天使創辦人黃智堅坐在輪椅上熟練的調控錄音設備,他把設備的電源關上,調亮了原來室內昏黃的燈光。黃智堅是綠色和平電台的錄音師兼主持人,剛錄完節目的他喝了口水,繼續聊起身障者的處境及自己創辦手天使的理念。

黃智堅:『(原音) 他就跟我說有一天他在電視上看到林志玲,穿得比較好辣,他就受不了了,他就想要自己去自慰,可是他手真的是完全是無法自慰,可一個人慾望來的時候如果不解決人是會爆炸的,精蟲衝腦的感覺,然後他就他就忍不住自慰了,可是他才做兩三下他就要送醫院,他手就開始受傷。』

黃智堅:『(原音)我們希望今天做了這件事情讓社會看到障礙者的性權出了問題,我們在透過打手槍這件事,幫障礙者的性權發聲,我們把這種事情浮上檯面,最後是要逼政府去面對這個問題,政府來做。』

黃智堅在寮國出生,他3個月大時得了小兒麻痺而行動不便,12歲那年中南半島淪陷,全家逃亡來台。黃智堅回憶起國中的歲月,有一次有個同學突然跑來掐了他的大腿一下,他痛得喊了出來,同學訝異的說「啊?原來你的腿有感覺!」。還有一次,同學們聚在一起談青春期的生理發育變化,但一見到他過來,大家卻馬上轉移話題。黃智堅追問為什麼?同學說,「你沒這方面的需要,怎麼跟你聊?」那時他發現,原來在一般人的眼中,坐輪椅的人就等於下半身消失了,不會有性需求。

「社會無視身障者的情慾,很大一部分來自刻板印象」,黃智堅說,大家不是認為身障者根本沒有性需求,就是總喜歡把身障者與「生命鬥士」、「天使」等形象畫上等號,這種不能承受之重也就理所當然的排除身障者與一般人有相同的情慾本能。

黃智堅:『(原音) 整個社會、家庭、學校,是他們在逃避身障者真實一面,當你逃避不知道怎麼辦,就把它塑造一個美好的形象丟在旁邊,人性面的部份都不管了。我們當初取手天使這個名字是故意的,天使為什麼不能幫人家打手槍?這也是一種善事不是嗎?天使不是所有好事都要做?那為什麼天使還有選擇性的善事不做呢?』

從某個角度來說,黃智堅很幸運,有一個在一起相愛17年的伴侶,但他深知一般人看似簡單的交往、戀愛,甚至性愛,對身障者來說都是極難的挑戰,尤其對臥床重度障礙者來說,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有性經驗。心疼其他困於慾望囹圄的身障者,原來致力於同志平權及身障者權益運動的黃智堅,與他友人一同創辦了「手天使」,從進一步爭取無人聞問的身障者性權。

◎慾望驅動勇氣 追求親密關係

手天使以「打手槍」打響名號,但手天使的服務可不只是打手槍這麼簡單,申請者必須領有重度殘障手冊,申請後需經過與手天使的行政義工進行約2個月的訪談或面談,確認身心理狀況、性向;承接服務案的性義工也須視個案狀況事先與心理諮商師或社工老師討論,確保都沒問題後,才能進行服務。

2013年成立至今,手天使已經完成了10次服務,涵蓋腦性麻痺、肌肉萎縮、成骨不全(玻璃娃娃)、癱瘓、先天雙眼全盲等男性重障者;目前還約有50多名提出申請的重障者在排隊,95%的人都是申請女性性義工的服務;由於手天使的服務人力有限,從申請到實際完成服務,約需3年的漫長等待。為避免有對價關係觸犯法令,手天使的服務是分文不收取,但同一位申請者,一生最多只能申請3次服務。

黃智堅:『(原音),我們被很多人罵,說我們沒有人性,說人的一生哪有只有那3次慾望,我說對啊,太棒了,我很感動大家知道人的一生不只3次慾望,可是問題是,重障者的慾望1次都沒有人幫他服務啊!那我們就故意就來服務這3次。我用「慾望」來誘惑我們的受服務者,他是一個很大的正面能量,可以讓人驅動前進的很大力量;因為很多的障礙者沒有機會進入兩個人的關係或男女關係,我用這部分讓他們慢慢的在這僅有的3次裡面去學習,跟人家的互動,我希望他在以後手天使服務完3次之後,他在他的人生裡面可以慢慢再往前進。』

身障者與一般人一樣,有性慾、有性需求、有被愛的渴望,這些慾望存在每個人心中,並不分男女。但因為社會觀念使然,女性對於性是更為隱晦,雖然曾有女性身障者向手天使詢問,但至今仍沒有人正式申請服務,手天使期待迎來女性受服務者,把服務女性重障者列為今年的重要目標,但也如同十夜所講的,這急不得,還得先從思想解放做起。

十夜:『(原音) 直接談女性身障者的性權這件事太快了,其實我們應該要先談女性身障者的親密關係,這也是她們會比較困擾的,因為她們會想要談戀愛,不一定會每天想著自慰。所以接下來我們其實做一個女性身障者的生命經驗的書寫班,就是要寫身體、寫慾望、寫親密關係、寫性。』

孤單絕望是人生中的常客,那種強烈的需要被世界接納與認同的感覺總是令人窒息,而伴侶的支持、親密關係的慰藉,是絕大多數人度過難關的重要支撐力量。但那股力量離身障者太遠,殘缺不只束縛了他們的身體,綑綁了他們的慾望,更殘酷的剝奪了他們與人交往的機會。不過,手天使試圖為身障者提供打破孤單絕望的可能,在找到慾望出口的同時,性義工們也如同溫柔的情人般給予受服務者情人的溫柔,希望這不曾體驗的感受,能讓他們有勇氣不放棄追求屬於自己的親密關係。

◎你將我的不快樂孤單及悲傷都通通吞噬掉

「性」向來是具爭議的議題,不同的年齡、宗教信仰、文化背景都可能對性持不同的態度,尤其對部分人來說,性更是不該被討論的禁忌,也因此,雖然它是人最基本的需求與權利,但身障者吶喊追求性權時卻遭遇重重阻礙。我們先來聽聽另一位受服務者ND給手天使的心得文,然後在下一集報導裡,將帶您更深入了解身障者爭取性權所遭遇的困難,之後,或許,或許您對如何看待身障者的性權,會有更不一樣的思考。

ND模擬口白:『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宛如觸電般的酥麻感覺,那種感覺好不真實,我深怕一旦閉上雙眼再次睜開時,一切都是只是夢境,難道這便是一般人都享有過的愛撫?頓時在我的內心感到一絲絲的哀傷,為什麼這將盡快20年的時光中我不曾擁有過這樣的感覺?』『是你將我堆積在內心裡的不快樂、孤單 及悲傷都通通吞噬掉,你不只滿足了我生理上的需要,同時也掏空了我內心的所有不愉快。』『本來不敢對愛情抱持希望的我,突然對自己有了這樣的期許,願在未來的日子裡,我能大聲的對別人說,我就是喜歡男生,並且找到一名能讓我大聲告白的對象,不管是困苦、快樂、悲傷,兩人一起牽手面對度過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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