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系散漫讀冊：漫談波特萊爾巴黎的憂鬱中的城市群像

城市總是讓人感到憂鬱。

（上圖）沒完沒了的惡劣天氣與壞掉的日子，台北的人們仍舊試圖努力從眼前一片慘澹的風景中，找尋映亮眼睛的霓虹光影。

19世紀的巴黎城，就像一個巨大的奶油蛋糕，憂鬱的詩人站在蛋糕頂端，手握一把奶油刀，雙腳陷入柔軟的花冠裝飾；他刀子一揮，剖開了蛋糕，內餡層層裡裡的人物、事件與風景紛紛滾落在地，互相擁抱著跌作一團……。

在《巴黎的憂鬱》裡，波特萊爾一手搭建起一座巨大而繁嚷的憂鬱都城：我們看見落魄的酒客擠在墳墓般的酒吧裡，一邊飲酒，一邊聽著死者的喃喃抱怨；我們看見流浪狗從房屋邊緣沉默踱過；騙子、賭徒與浪蕩子，混在圍觀人群之間，興致勃勃地看著熱鬧；我們看見繁華喧囂的市集上，老人與窮人縮在破敗的屋棚下，對節慶的狂噪置若罔聞；我們看見寡婦在公園音樂會邊，滿臉愁苦地懷抱著無知的嬰孩；而精神失常的妓女在黑夜的街道上，狂亂地尋找著她妄想的愛人……。

孤獨者們

衣冠楚楚的魔鬼們，墮落塵間的天使們，富人與乞丐，男人與女人，對所有生活於城市中的不同角色，波特萊爾似乎只有一句話要說──無論在什麼時候，無論在什麼場合，我（們）就是他媽的不快樂。比方說，詩人在〈討好者〉裡，滿地瑞雪的新年大街，底下埋著絕望與孤獨的渾沌泥濘：

「正是歡慶新年的時候，到處是攪和在一起的雪塊和泥漿；千百輛傾軋而過的華麗車輛；五光十色的糖果和玩具，以及貪婪和絕望的騷動……這種大城市的節日喧鬧，使一個最強有力的孤獨者的心靈感到無比紛亂。」

又比方說，在〈把窮人打昏吧！〉的開端，詩人如此描繪那徘徊於酒館前廊，等待路人施捨分毫的乞丐：

「正當我走進一家小酒館時，一個乞丐把帽子伸了過來，他那眼睛令人無法忘懷。如果精神真能攪動物質，催眠療法者的眼神能使葡萄成熟的話，那麼這眼光能使一切皇冠落地，使所有寶座垮台。」

有趣的是，波特萊爾好像特別喜愛描寫他人（特別是潦倒之人）的眼睛，他說「中國人從貓的眼睛裡看時間。」（〈鐘錶〉），在那些酒鬼、蕩婦、小丑、紳士與知識分子的眼睛裡，詩人良久凝望、搜掘的，是否就是整個巴黎的孤獨群像？

奇怪的是，如今翻讀《巴黎的憂鬱》，從19世紀末的巴黎街巷，從那些駛過泥濘石板地面的馬車輪，我們眼前浮現的，卻是2014年的台北。

小確幸？

每天，我們往返於摩天的水泥大廈，冒險小跑步橫越擁擠的馬路，肩膀撞擊或閃避無數面孔僵冷的陌生人，抵達目的地，花上10小時或更多時間磨損腦袋與身體後匆匆打卡離開。我們知道自己付出很多，卻無法計算自己還剩下多少──好吧，我們可以在下雨天逛IKEA、GAP和UNIQLO，在下班時間去台北光點或松菸誠品看一場法國新浪潮電影，我們可以進去任何一家超商，用悠遊卡或信用卡刷一杯熱咖啡或一支霜淇淋──然後呢？

然後，我們擁有無數的責任與會議，我們擁有遠超過自己能負擔的套房租金，我們擁有無休無止的壞天氣與永遠晾不乾的舊內衣；我們甚至共同擁有一個被凌虐至死的洪仲丘，以及國家機器鋪天蓋地的欺瞞謊言。我們在半年內擁有許多次的示威遊行，我們呼喊著「萬人上凱道」（或靠近總統府的哪裡），我們擁有白色、黑色與黃色的T恤，分別象徵了不同的憤怒與不同的失落；我們擁有一整群武裝齊備的鎮暴警察，我們也即將擁有第4座推動經濟榮景、照亮國家光明的核電廠，與不安定的燃料棒。

然後，我們感到憂鬱極了。在抗議的人潮中與通勤的人群裡，人越多的地方，我們卻越感到孤獨，波特萊爾如是寫道：「我也知道，可怕的魔鬼總是縈繞於枯野荒原，淫穢的凶神永遠歡笑在孤家僻處。但同時，我又覺得也只是對於那些遊手好閒和放蕩不羈的靈魂，孤獨才是險惡的。他們在孤獨中充滿情欲和幻想。」（〈孤獨〉）

「可怖的生活！可怖的城市！……不高興所有的人，也不高興我自己」（〈在凌晨一點〉）生存在這個由無數齒輪緊密咬嚙、拼湊而成的城市機器裡，我們將自己塞進螺絲孔中，在分配好的份量裡殘喘地呼吸、進食、移動與購物──我們該怎麼讓自己接收那「微小而確實的幸福」，努力從床上抬起屁股、起身迎接下一個嶄新的一天？用一杯紅酒？一杯熱拿鐵？一本絕版詩集？一篇賺取選舉基金的政治承諾？還是一次乏人問津的午夜影展？

無論是巴黎或是台北，無論我們曾在多少街頭怒聲吶喊過，無論我們喝下多少杯咖啡、在騎樓下吞吐多少支香菸，小確幸從來不真正屬於我們，或者，真相其實是──這個城市裡，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小確幸。

圖說：台北的街景總讓人產生一種身在異鄉的錯覺，也許這座城市存在的目的，就是讓人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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