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國際】預言之城，末日之邦

■劉鳴生

對底特律破產案最不滿的，是退休人員。底特律警消退休基金理事長歐澤克（George Orzech）就說得很清楚：在債權人和市政府之間，「這是一場戰爭」。破產清算過程涉及大量法律訴訟，如何對待債券持有人、政府雇員和退休人員等問題會非常棘手，爭鬥將會極其激烈。債權人提出的解決方案甚至包括拍賣美術館的藏品還債。底特律市立美術館收藏品包括布魯赫爾（Brueghel）、杜勒（Durer）、林布蘭（Rembrandt）、塞尚（Czanne）的畫作，每一幅可能都是天價。

文明死於自殺，不是謀殺

還有，值得注意的是：底特律一開始開始提出破產保護，就有很多所謂的套利基金（Hedge funds）進場，像禿鷹一樣，進入一個即將死亡的城市。他們就是有辦法收購債務，轉化為資產，以此為槓杆，再撬動更大的利潤。這種金融衍生性商品的招數，我們從2007年次貸危機爆發時就見識到了。

底特律的破產，除了它是歷來破產規模最大的城市之外，還代表著一種象徵意義，也就是資本主義文明或工業文明發生重大變遷的一個象徵。

與垃圾債券和金融危機問題同時產生的，其實也就是當代我們生活在其中的「汽車文明」的崩解。底特律別名「汽車城」，整個城市圍繞著「汽車」這個DNA而建立。1940年代，它被稱為「民主兵工廠」，因為製造坦克車、吉普車、輕型戰機，對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利做出重大貢獻。

到了1950年代，底特律又是「美國夢」的象徵，汽車生產業提供的高薪資可以讓工人進入中產階級，可以輕鬆把孩子送進大學，一個世代就可以翻身上升。在國外，底特律則被視為工業社會組織的典範。泰勒主義和福特生產分工體系的建立就是在底特律開始實現的。同時，分期付款的消費模式和汽車可以直接開進去的購物大商場也都是在這個城市肇始。新開的道路，至少是8線道。總之，底特律就像是一個美國夢典型，是現代社會的烏托邦。

可是，伴隨汽車文明而生的，就是石油的競奪，自此，工業大國爭搶石油蘊藏而不惜發動戰爭，緊接著就是溫室氣體所引發的氣候變遷。這樣的文明，其實隱藏著邪惡的一面，隱藏著世界末日的因數。

底特律代表我們生活於其中的社會模式，難道一切都在這裡開始，也一切都將在這裡結束？6千年前，美索不達米亞高原誕生了第一個都會文明，也是第一個有書寫文字的文明，當時蘇美人已經發展一套相當細緻的灌溉系統，讓人可以舒適地居住於大自然之中。然則，由於貪婪、自私、過度消費和戰爭，這一片大地如今已經荒漠化，成為一片缺水的、布滿石礫的廢墟。這就是目前的伊拉克南部。英國史學家湯恩比說，「文明是死於自殺，而不是謀殺」，底特律或許就是一個預言之城。

汽車文明、資本主義文明有一大部分是建立在「債信」的基礎之上。債就是信用，如果連政府的公債都沒辦法信任，哪還有什麼可以信任呢？底特律的破產和美國聯邦政府的關門不僅是債的問題，也是信任危機和道德危機的問題。

再看一些數字，會更增加大家的疑慮：2008年底美國政府撥給通用汽車公司130億美元紓困，它可以撥款給一個企業，但是不能撥款給一個地方政府。次貸風波爆發的時候，政府非常大方地撥款救市，大把鈔票丟給銀行、金融保險集團。有經濟學家估算，除了底特律之外，所有州政府的沒有辦法償還的退休養老金就達到4兆，這個數字就是說，底特律不是最後一個，後面還有很多城市在等著破產。

最惡劣的貪污，來自經濟領域

同樣的，2013年10月1日所發生的美國聯邦政府關門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剛才提到，底特律的關門被認為是債權人和市政府之間的「戰爭」，同樣的，歐巴馬也認為政府關門和舉債上限之間的戰爭已經上升到「意識形態的戰爭」。換句話說，這是美國另一種「內戰」的開端。

共和黨人不惜以政府停擺國家債信違約，脅迫歐巴馬放棄醫保改革。經濟學家克魯格曼評論道：「任何正常的政治體制都不會冒這樣的風險，問題是，美國沒有正常的政治體制。」

美國在19世紀的南北戰爭完成聯邦政府的統一，於今的這一場「內戰」，卻是揭露國家撕裂的陰影，同時，也讓我們看到晚期資本主義的某些「末日」景象。

這場新「內戰」，凸顯了富者與貧者之間的溝塹。歐巴馬健保案只不過試圖為5千萬未獲任何醫療保障的中下階層找到生病就醫的可能性，即遭到以激進右翼茶黨（50席眾議院議員）為核心的共和黨強烈抵制，甚至以政府失靈和國家債信破產做為要脅。這除了維護醫藥產業和保險集團的既得利益之外，也是對於窮困者生命的蔑視。他們不僅反對健保改革，也反對營養補充援助計畫（Supplemental Nutrition Assistance Program）的社福政策，反對食物券的發放。

資料顯示美國從2009年就已走出大衰退陰影，經濟開始復甦。然則，更真確的數字是：從2009到2012年間，所得分配頂層的1％富豪，其收入增加了31％；而底層40％的，其收入降低了6％。經濟好轉只為富人做出貢獻，社會對窮人的剝奪卻是日趨酷厲，以致申請食物券的人從2007年的2,600萬人，增加到當今的4,800萬人，也就是說，每6個人就有一個需要來自政府的營養補充。

從底特律破產到10月政府關門，可以看到，經濟自由化的理念如何滲透到政治裡面來，經濟行為的模式變作政治行為的操作，經濟上利益驅動的邏輯，以及市場競爭所必要的貪婪、自私、投機等性格，變成是政治上爭取所必須的。於是，經濟競利邏輯變成政治算計邏輯。2007年開始爆發的全球金融危機讓我們看到，最惡劣形式的貪污，不是來自政治領域，而是來自經濟領域。這樣的場景透露出晚期資本主義的發展趨勢。

當今的大趨勢就是「鬆綁」：彌平貿易壁壘、消除市場障礙、勞動派遣化。工會做為制衡資方的力量日見衰頹，財團的營利手段卻幾乎不受局限，責任跡近於零，類似雷曼兄弟以衍生性金融商品欺蒙套利的行為遂不斷發生。共和黨抨擊歐巴馬醫改「侵犯」了保險市場既定的自由競爭法則，乃至以國家債信做為權力鬥爭的籌碼，這就是讓經濟思維滲透到政治，經濟行為模式成為政治運作模式。在抿除市場障礙的同時，也模糊了「公」與「私」，「商品」與「非商品」之間的分界。亦即，是任由市場來決定國家的價值觀，而不再是以公共的價值觀來決定如何使用我們所創造出來的財富！

（圖說）抗議者在底特律聯邦法院大樓外抗議，當時法院正舉行破產聽證會，抗議者手持「援助人民，而非銀行」、「別再把錢送給犯法銀行」等標語，圖攝於2013年12月3日。（圖文／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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