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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 書 房-很美,很暴力

中時電子報/姜建強(旅日中國學者,東京《中華新聞社》編集長) 2013.10.05 00:00
動畫大師宮崎駿向以反戰聞名,收山之作《風起》卻因零戰議題引起各方爭議。本文回歸話題人物堀越二郎自身,探索他面對科學技藝與暴力殺戮的理想與現實差距。

毫無疑問,宮崎駿的收山之作《風起》將自己推上了風口浪尖。他在影片上映日接受《朝日新聞》採訪時聲稱:「日本發動愚蠢的戰爭,東亞全體都成了焦土。但是堀越二郎揭開了不能用語言說明的空氣力學之謎。他是拼盡全力活在昭和初期最優秀的日本人之一。」

焦點人物堀越二郎,是東京帝大航空學科畢業的高材生,二戰時接受軍部指令,從事零式艦上戰鬥機(簡稱零戰)的研發。零戰無疑是當時世界上最強的戰機,最大優勢是具有良好的垂直機動能力。與零戰纏鬥,很難從它背後鎖定攻擊,反而容易遭到零戰反轉咬定。二戰期間日本共生產了一萬多架由堀越主導設計的零戰,至終戰當日,僅剩6架。最後留給這位設計師的,是滿地飛機的殘骸,和殘骸下埋葬的無數生命。

追求美學極致或者殺戮目的?

面對親手繪製每一塊鐵片、每一顆螺絲的零戰,堀越曾忘情地表示:「我瞬間忘記了自己是這款飛機的設計者,只感覺到美。」影片中的堀越則說:「飛機不是兵器,而是純粹的完美之物。」對此,東京大學教授藤原歸一在《每日新聞》撰文批判:與戰爭的現實相切割,只耽溺於戰鬥機的美態,不就像小孩一樣嗎?

零戰的設計,真的只是為追求科學及工藝的美學極致嗎?當海軍軍部一再強硬要求展現最大攻擊力時,堀越讓飛機用材一輕再輕,最後提交的是急速俯衝就有解體危險的設計。堀越也知道零戰的死穴:防彈能力差、油箱脆弱。這顯然不是為了美學,而是為符合軍方爭戰殺戮目的而設計。

堀越晚年曾接受作家柳田邦男的採訪,當被問到:「對公司委任您這樣的新人擔任設計,是否感到驚訝」時,他回答:「為什麼驚訝?公司其實很不景氣,我可是為數不多的東大航空系畢業生之一,說不定他們把我當作走出困境的希望。」(文藝春秋,1977年)顯然當時只有三十多歲的堀越,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參與製造「殺人的鋒利屠刀」。倒是日本老牌的《歷史街道》雜誌,今年9月號專訪堀越雅郎,這位年已76歲的長男想為父親做點技術性的開脫,但一不小心,陷入了邏輯的陷阱:「父親對日本捲入世界大戰感到非常恐懼。在日德意三國結盟的那天,他對母親說,如此一來,日本就在戰爭的道路上筆直向前了。好像他從心裡預感,如果戰敗的話,他的工作就會被剝奪了。」這裡的最後一句話非常值得琢磨:戰敗了就不能再製造飛機。為了繼續製造飛機,就不能讓日本戰敗。而為了不戰敗,就必須拼命為軍部設計最新武器。

作家大岡升平在《萊特戰記》中曾提到:「在傳統與大義的美名下,年輕人無益地去死,這是神風特攻最為醜惡的部分。」神風隊員正是駕駛零戰赴死「玉碎」的,堀越雖以藝術家的精神投身飛機工藝的設計,但這時候,你還能為「完美」的零戰所帶來的十死零生而禮讚嗎?

流淌著日本人血液的設計

1978年,作家吉村昭的小說《零式戰鬥機》由新潮社出版,至2012年為止,已再版了50回。但越是暢銷,日本人越是受困於一個「很美」與「很暴力」的終極問題。如同世界聞名的日本刀,它冷冽的刀鋒、散發青色光焰的刀身、統合力量與優雅的弧線刀背,成了令人喜悅的美麗器物。但是在武士手中,刀鋒從刀鞘現身的機率太頻繁,甚至連無害生物都難逃刀下。日本刀成了武士道殺人的象徵,這是鑄刀工匠的責任嗎?顯然在法理上難以成立。戰鬥機的設計也一樣,它注入了工匠的魂魄、神佛的靈氣,最終卻用於戰場、用於殺人,這該追究設計者的責任嗎?顯然在法理上也難以成立。

但問題在於設計者自身的靈魂敲打。愛因斯坦說自己一生所犯最大的錯誤就是提議研發原子彈。「早知如此,我寧可當個修表匠。」核轟炸的消息傳來,大多數參與「曼哈頓計畫」的科學家們心情沉重。計畫主持人歐本海默對廣島和長崎所遭到的巨大災難也深感內疚,他曾對杜魯門總統表示自己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並在其後的歲月裡積極投身反核運動。

相較之下,堀越的靈魂「透析」就相當不足。非但不足,他還在1970年出版的《零戰:其誕生與輝煌的記錄》書中,再次宣揚技術至上論。他在前言中寫道:「太平洋戰爭結束至今已25年了,而零戰為什麼還活在人們心中?如果日本人只如一些人所言是模仿的民族,或者以細工見長的民族,那麼零戰是無法誕生的。審視當時世界技術潮流,審視當時世界中的日本國情,零戰是在獨特的思考和哲學之下而設計,它流淌著日本人的血。從這一意義上說,零戰並沒有老去,這是我們今天談論它的理由。」從這段話裡,我們看不出有絲毫的懺悔、反省或不安在撞擊他晚年的心境與靈魂。這才是令人不寒而慄的。

耽於美學而不知善惡

今年8月23日,週刊《朝日》發表了一篇〈宮崎駿「風起」原型人物留下的「8.15」手記〉。這篇號稱今年在堀越家發現、記載於8月15終戰當日的手記,其中提到:「從明天開始我們幹什麼好呢?除了飛機已停止製造之外,其他什麼也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必須要思考。」由此或可推論,在終戰之前,堀越埋首研發戰機,除了製造飛機之外,他顯然是不做其他思考的。日本人說堀越有孤高的氣質,但面對無數生靈的死而絲毫不為所動,這種孤高就是殘忍了。

一般而言,殺人武器的設計者大都遭「冷處理」。致命武器日新月異,但我們很少聽聞背後的研發和創新事蹟。道德律令與殺戮慘狀,使得設計者們只能在圈內為少數人知曉。宮崎駿新片受訾議之處就在於,他以挖掘「技術者魂」與「少年夢想」的藝術與理想為至上前提,而迴避了道德性與戰場的血腥。正如堀越的長男所言:「原本父親只被航空圈內的一萬人知曉,《風起》使得有千萬人以上知曉。」但他還是得出「感謝導演宮崎駿」的結論,表明那個「被詛咒的夢想」正在日本社會不知不覺地蔓延。日本人在知性上向來只追求美而不知善惡,此處似乎再度得到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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