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巴之火:維持KUBA固有的形式
日本有三大茅草屋區,分別是岐阜縣白川鄉的合掌村、福島縣下鄉町的大內宿與京都南丹市的美山町北村;合掌村的茅草屋有近百間,列入世界遺產,曾經有日本媒體製作影片介紹,是許多對建築文化有興趣的遊客指名要前往的景點。日本的茅草屋外觀是兩邊緩斜而上,在脊部相合,茅桿排列緊密,削斷處齊整,很有質感;遠在歐洲的德國也有茅草屋,不過在形製與材料和日本大相逕庭,茅草由麥桿取代,厚實的草屋頂可以搭配房屋的形狀,成為傳統或現代房屋的組成部分。韓國與英國也都有類似的建築。
阿里山鄒族與南邊的卡那卡那布、沙阿魯阿族的會所都以茅草為頂蓋,茅草也是昔日原住民部落與工作小屋基本的建材。茅草過去在山區隨處可見,成叢生長,根系糾結,在鄒族口碑據說是作怪作惡之神「梭也梭哈」soesoha變成的,祂專跟創造人類的女神「尼弗努」nivnu作對,要讓女神的子民們行走時遭茅草割傷,開墾mo'toü時則會吃盡茅草難以清除的苦頭。
茅草生命力堅強,即使一時清除,春天到了,它們又會長出。儘管如此,茅草對於鄒族而言還真是有用的植物。其根部長的小筍cuhu是難忘的童年美味,而成熟茅桿火烤拉直,一端插入漁叉綁緊即可入溪刺魚刺蝦;昔日部落家屋邊牆即是以乾茅桿hipo細密排列,要在夜間外出或漁獵,事先必定集束乾燥茅桿,以供照明;茅葉強韌,可以綑紮木材,便於搬運;撕成細條,也可集串溪魚,有助保鮮;乾茅葉用以生火最好,也能集束綑綁於長竿,就是燒虎頭蜂巢的火炬。
過去居住大社外工作小屋或小社的居民,常自謙「置身於茅草堆」le nohi'u,證明昔日族人曾以茅葉為簡易床蓆。茅葉最神聖功能者在於祭司奠祭時所製作的薦台snoecava,由此看來,茅草由俗入聖的功能俱全。
晚近由於土地私有制度以及產銷農耕模式進入部落,山區土地如非私有土地即是公有地,早期山田燒墾與休耕無法延續,在這樣的情況下,過去曾經蓬勃生長於休耕地或焚獵地的茅草快速消失,竹林、茶園、菜園、果園、稻田等分布於國有承租地、公共造產地及私有地上,土地各有其主,沒有人願意閒置而讓位茅草家族,而今茅草已經退居部落與田地之外,只能在陡峭險峻的地形看到它們頑強的掙扎求生。
部落的kuba在在需要茅草,以重建或修繕,但是族人的生產與生活方式在不知不覺中消滅、驅走了茅草;沒有人想過,以往處處可見,有時還蠻惹人討厭的茅草現在竟然得要花錢才能獲致,否則就要動點人脈索取。於是有聰明的商人向族人介紹一種「鐵茅草」,據說由稍遠處看去,真的蠻像!而且最大的好處是十幾二十年的不必更換。
長者與許多族人有點心動,因為許多青壯者已經遠早他鄉,人力與金錢真的難以支撐修建之需,卻也難以割捨那傳承已然千百年的kuba以及其原有的建築形式。一旦用上了鐵茅草,若真要經歷多年才需要更換,那傳自祖先細緻排列、貫穿、束綁茅草的技法如何傳續?每隔1、2年長者引導青壯採集、整理建材,通力合作構築一座莊嚴而神聖的會所,其間的對話與心領神會這樣的知識傳遞與實踐,將從此告終!冷硬的鐵茅草又哪能取代那意義、功能、姿態萬千的茅草!這是族人的內心充滿矛盾的原因。
時代與環境不斷改變,但是作為鄒族神聖會所的kuba,它的形式、位置、功能與意義迄今依然維繫,比起前述他國以文化與觀光為導向的茅草建築,鄒族的kuba有更為嚴肅的宗教意義與族群認同的價值。
簡言之,kuba昂揚矗立就是鄒族依然存在的表徵。因此,即使現實面確實有些難題,但是讓所有鄒族人一起思考,如何維繫kuba固有的形式,形式留存,其意義與功能自能延續。相信族人一定可以找到最好的處理方式。長者叮嚀過,kuba重建雖然全部更換建材,但是有一根傳自昔日的滄桑硬木tuaesüesü必然繼續緊縛其上,那是真正的「薪傳」!(成大台文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