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消極的激情與幻滅

立報/本報訊
13 年前
情感教育

作者:古斯塔夫.福婁拜 Gustave Flaubert

出版社:野人

ISBN:9789865830281

【本報訊】「洶湧的愛情、澎湃的理想、無畏的革命。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期盼以不同的方式成就自我,完成生命的驚嘆!我想要書寫我們這一代人的道德歷史,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書寫他們情感的歷史。這是一本關於愛情、關於激情的書。但僅能容於當世的激情,亦即消極的激情。」這是古斯塔夫.福婁拜(Gustave Flaubert)自述《情感教育》的創作動機。

「那是我們人生的最好時光!」寫實主義巨匠福婁拜,以瑰麗細密的文字、客觀冷靜的口吻,編織出一幅19世紀法國社會浮世繪。從柏拉圖式的單純愛戀、再到情欲糾葛的遊戲,最後淪落到為了現實利益妥協,主角腓德烈克以自我人生理想的幻滅,完成屬於他自己的情感教育。

藉由成熟的敘事技巧,福婁拜道出世代青年從滿腔抱負,到最終一事無成的集體生命困境,緬懷那些似水流逝的徒然激情。

內文試讀

阿爾努太太全身顫抖了起來。

「您走吧,求求您了!」

她臉上絕對的表情讓他停止。然後他上前一步。但她卻退後一步。

「看在老天的份上,求求您離開吧!」

腓德烈克因為是那麼地愛她,不想讓她為難,便離開了。

他對自己非常生氣,罵自己是白癡。不過,二十四小時之後,他又重新登門拜訪。

僕人告訴他太太不在家。他佇立在樓梯間,既憤怒又怨恨,恍恍惚惚地不知所措。但阿爾努卻在此時走出來,告訴他妻子當天早晨已動身前往奧特伊。他們已經把聖克盧的鄉間別墅賣掉,改在奧特伊租了一間小別墅,她會住在那裡一陣子。

「這又是她的突發奇想。既然她覺得這樣稱心,就隨她去吧,我也落得清靜。今晚就一起用餐吧,如何?」

腓德烈克藉故有急事要辦,推辭了邀請,接著即刻趕赴奧特伊。

看到他,阿爾努太太忍不住發出一聲歡樂的驚呼,腓德烈克的全部怨氣為之煙消雲散。

他沒有再傾吐愛意。為了取得她的信任,他甚至表現得過分拘謹。臨走前他問她,能否可以再來?得到這樣的回答:「當然,還用說!」說著,她向他伸出一隻手,但隨即把手縮回來。

自此以後,腓德烈克的拜訪日趨頻繁。為了讓馬車伕快馬加鞭,他答應給額外的小費。但他常常還是受不了馬兒慢吞吞的步伐,乾脆下車,追趕一輛公共馬車,氣喘吁吁地攀上去。打量其他乘客的臉孔時,他心裡會有一種瞧不起的感覺:他們都不是去看她的!

遠遠的他就可以辨認出她的房子。那是一棟瑞士木屋樣式的小別墅,漆成紅色,正面有一個陽臺。花園裡有三棵老栗樹,中央有一個小土丘,插著一根樹幹,樹幹頂有一個用茅草搭建而成的傘蓋。圍牆的披簷上垂掛著一棵葡萄樹的藤蔓,它們歪七扭八的就像是腐爛的纜繩。柵欄門上的拉鈴拉起來很費勁,鈴聲很遲鈍,而且總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會有人應門。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因為懸著一顆心而擔驚受怕。

隨後,他會聽見女僕趿著拖鞋快步走過礫石的聲音,有時則是阿爾努太太親自出來。有一天,他到的時候,看見她正彎腰在草坪裡採摘紫羅蘭。

阿爾努太太因為女兒脾氣太壞,不得不把她送到女修道院寄宿。她的兒子每天下午都在學校。阿爾努現在養成習慣,每天都會跟列冉巴,還有他們的朋友貢班一起在王宮廣場吃午餐,一吃就是大半天。所以,腓德烈克和阿爾努太太完全不用擔心有誰會來打擾兩人的獨處時光。

他們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應該屬於彼此。基於這種默契,使他們不至於招來災禍,也使得彼此更容易傾訴衷情。

她告訴他從前她住在沙爾特時的生活:她直到十二歲還是個虔誠教徒,後來迷上音樂,常常在小房間裡一直唱歌唱到夜幕低垂。從她房間的窗口,可以眺望到城牆。

他則向她傾吐自己念中學時是如何多愁善感,又常會在想像裡看見一張女人的臉從雲霧後面向他發出光芒。正因為這樣,當他後來初次見到她的時候,只覺得非常眼熟。

這些談話遵守著一條規則,那就是只涉及他們彼此認識以來的時光。他常會回憶起關於她的瑣事,比方說某個時期她衣服的顏色、他們倆在某一天遇見過的某個女人,或是她在某個場合說過些什麼話。聽到這些,她都會很驚訝地回答:「對,我記起來了!」

他們有著相同的品味、相同的見解。所以,聽到對方說話時,他們常常會喊說:「我也是這樣。」

然後他們沒完沒了地埋怨上天:

「為什麼老天爺不成人之美,讓我們早點遇見……」

「唉,要是我年輕點就好了。」她感嘆說。

「不,要是我年長些就好。」

他們想像著一種只有愛情的生活,這愛情無比豐盛,可以填滿無邊的孤獨,凌駕於一切的喜悅歡樂之上,睥睨著所有的不幸與痛苦。在這樣的生活裡,戀人無視時光荏苒流逝,只顧不斷地互訴衷情,最終孵育出一種璀璨而光榮的物事,有如天上閃耀的繁星。

兩人常常在陽臺露天樓梯上佇足遠望,凝視連綿到灰白天際的參差樹林,樹梢已隨著秋天的到來逐漸轉黃。要不然就散步到道路盡頭的一間夏天度假屋。屋內唯一的傢俱是一張灰色的帆布躺椅。玻璃窗上沾著許多污漬,牆壁散發一股霉味。他們快快樂樂地坐著聊天,想到什麼便聊什麼。有時,陽光會穿過威尼斯式百葉窗,像一根根琴弦似的從天花板一直延伸至花地磚。塵埃在這些光柱中形成漩渦。出於玩心,她用手把光線遮斷。腓德烈克輕輕抓住這隻手,端詳它的脈管、肌理和手指的形狀。在他的眼中,她的每根手指都不只是手指,而是各自擁有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