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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前線:從核災中的重症病患談起

立報/本報訊 2013.06.10 00:00
■貴史

在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的反核講師群裡,因為各自背景不同,有著各式各樣的思考與切入點,有的擅於科學分析,有的從自身鄉土情感出發,而同為講師的我,則傾向向觀眾追問,核災與他們的關係為何?例如勞工應該怎麼看待核災?污名弱勢應該怎麼看待核災?

這天,如往常一樣做非核演講,不同的是聽眾的身分:一群醫學院的學生們。

每當遭遇不同身分的聽眾,我就會有新的好奇,想問他們如果置身核災之中,將如何反應;漫畫家林政德曾在課堂上說:「要感動別人,先感動自己。」因此我會給自己也印象深刻的一幕,例如對勞工,我給的是核電工媽媽知覺到兒子罹患的是血癌的當下;而面對這群準醫生,我給的是福島核災禁止區域裡,今村醫院的佐藤慎司接受訪問時,那無法敘述的樣子,由於311當時所屬醫院太過混亂驚慌的緣故,佐藤直到311兩年後,才能有條理地回憶,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最前線醫院 照樣資訊混亂

在公民記者奧村岳志的訪問中,佐藤對於初次聽到核災發生時,是在2011年3月12日福島核電廠一號機發生氫爆後,突然有警察穿著防護衣闖進醫院大喊:「做什麼呢!」在此之前,他沒有從電視上、電力公司那邊、地方行政機關得到消息,而眼前警察穿著防護衣,讓他感受到了異狀,彷彿像要雪崩了似的,警察喊說:「核電廠爆炸了,快逃啊。」而自己還搞不清楚狀況。

▲日本發生震災,救援人員進入南三陸町一家醫院進行救援工作,圖攝於2011年3月14日。(圖文/路透)

那時佐藤在想什麼呢?因為腦中對輻射沒有概念,因為一無所知而感到極度的恐怖:「被曝多少了?」「污染的範圍多大?」心裡想著,總有人可以告訴自己,結果沒有,連避難指示都是後知後覺,儘管任職所在被指定為處理初期被曝的醫院,照理說應該要有第一手的情報,然而事實卻是恰恰相反,只記得有人說:「快逃。」但這句話對於身為醫療人員的他,別有一番心境,醫生不能逃,重症患者不能逃,醫院,不是說逃就逃的地方;此外,前來協助逃難的車輛與設備,相對上也薄弱地可憐,只來了兩台巴士。

到這裡我對台下身為醫療人員的聽眾們說:「災難時醫生跑掉是很嚴重的事情,同樣在核災禁止區域的雙葉醫院,還有院長跟醫護人員被警察以避難為由帶走,一度傳出主動拋棄病人的錯誤報導,被罵沒醫德,一般人可以跑,醫生不能跑,軍醫更不能跑。」幾個聽眾頗有共鳴地點點頭,一名同學說:「SARS時也是啊。」另外,我跟一位同學討論到,如果核輻射污染區必須要有一定的醫療人力,應該要像核電工一樣,輪班以避免過度被曝。

我又問:「有人具備基本的輻射知識嗎?知道怎麼清理輻污嗎?」多數人都搖搖頭,下一個補充資訊則是大麻煩,發生核災時,受輻射污染的人得徹底清洗,但據田秋堇立委質詢,台灣移動式的除污車只有兩部,顯然,不用等到核災發生,就可以預知屆時必有束手無策的狀況發生;而現在,我們還可以以日本為前車之鑑。

311核災中,最廣為人知的、束手無策的醫院案例,莫過於位於福島縣雙葉郡大熊町,院內有340名病患的雙葉醫院,該院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只有4.5公里,位於警戒禁止進入區域(2012年12月改為返回困難區域),旁邊還有一間住有98名病患的老人看護保健設施「多維爾 雙葉」。

據維基百科等資料,2011年3月12日,大熊町決定全員避難,雙葉醫院向地方行政機關求救,先用5台巴士送走了第一批人,包括可以搬送的病患209人與醫生等,剩下的人則等待之後的救援,但是13日整天都沒有新的援助。

14日早上6點半,多維爾全部98名病患,和雙葉醫院的34名病患,搭自衛隊的車輛往磐城市高中移動,車程輾轉曲折地花了14小時,在車內就死了3人,在之後送到的病院裡時,死亡人數又增加到24人;發生氫爆後,自衛隊輸送支援隊長借車逃逸,院長與工作人員被警察要求避難,不允許回到醫院,剩下不清楚病患狀況的自衛官,和剩下的95名病患相處,待15日避難工作完成前,中間又死了7人,最後,單單這兩處醫療單位,共死了50人。

先救自己? 還是先救病人NHK事後拍攝了紀錄片《未能拯救的生命~雙葉醫院死亡的50人》,有其中3名醫護人員珍貴的心聲。護士鴨川一惠,緩緩地回憶道:「有的人就這樣坐在巴士的椅子上死了。之後就再也看不到他們了,有的則是在座位之間,好像蜷縮著似的,好像蹲著似地,全身包著布地,死了,平時熟識的病患,在此之前叫著自己名字的病患,打招呼的時候會好好地叫我『鴨川小姐』的病患,往日情景湧上心頭,可以聊天的患者,真的,好傷心啊。我再也不想看到這樣的景象。」

護士金山有次,也沉重地、緩緩地說:「一方面覺得可能會沒命,一方面還有著悔恨的心情,雖然是因為工作才接觸的病患,但是每一天每一天看著他們,相處的時間比自己的家人還久,這樣處置他們,太心酸了。」已經離職的護士助理阿部美雪回憶道:「當時如果自己留下來的話,會怎麼樣呢?想了很多這方面的事情,到現在,我都會對當時的判斷感到懷疑,是對的還是錯的,自己完全不知道,內心有很深的罪惡感,處在一種無法整理自己的狀態。」

根據日本國會的調查,當年3月底之前,在禁止進入區域,也就是強制驅離的半徑20公里內,400名重症患者在避難的過程中,至少死了60名以上,其中一半是65歲以上的老人;今村醫院的佐藤說,沒辦法坐上椅子的患者,就無法搭車離開,和平時所受的訓練不同,狀況最差的人走不了,較好的人反而可以走;佐藤說:「雖然有人說福島沒有因為放射線死人,但實際上許多人在避難中死亡,只要發生核災,就會有這樣的犧牲。」「狀況會變成,你得對根本不能動的人說:『快逃。』」言語之間,似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心酸。

我對聽眾補充說:「福島沒有因為放射線死人」這句話在不同位置的人聽來,會有不同的解釋。有的人覺得,那些自殺的災民,因為不是由放射線直接致死,所以不該算是核災,也有的人覺得,他們正是因為放射線所帶來的強制驅離給逼死,為家園的毀於一旦而死,當然算是核災;不管如何,走不了的生命,很可能要面臨死亡的下場,不只是人類,人所飼養的動物,帶得走的、還能偶爾回去飼養的少部分貓狗免死,雞、豬幾乎全滅,至於牛,雖然保全了一千頭,卻是因為部分酪農冒著自己的健康風險,進去核災區照顧牠們。

紀錄片《未能拯救的生命》最後提到,現在若干日本醫院,有鑑於雙葉醫院等核災中醫療機構的慘況,開始檢討與練習緊急疏散;一場研習會上,儘管講者說:「顧好自己才能助人。」但台下則有醫療人員莞爾地說:「在什麼狀況下決定先顧自己?最後還是得聽院長等上級的指揮吧。這很難判斷。」

在給醫院的緊急對應手冊上,寫明:「如果自身感到危險就先避難,即便無法讓病患全部撤離也不要責怪醫療人員。」然而,至少從阿部美雪的心得看來,即便外界能夠體諒,或許自身也會有難以回答的追問,無論如何,防災準備越足,越能減少追問的痛苦。

(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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