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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神少年

中時電子報/吳鈞堯 2013.02.14 00:00
兩人玩得興起,渾然不知樹林來了別人,盧乃斌贊同感嘆,抬頭一看,卻是被砲彈炸死的陳居正,忙拉起張靜茹快跑。張靜茹看陳居正臉色青,嘴唇紅,眼窩深,像沒了眼睛,長相詭異,吃驚尖叫。

青嶼風獅正色說,為答謝盧幼庭多年護衛風獅爺,特來送他一程。青嶼風獅爪一揚,示現盧幼庭捧斷頭,走出殘壁;拿圓撬,挖掘震塌的防空洞,營救活埋居民;炸彈擊中士兵,屍塊模糊,盧幼庭一一撿拾,為士兵拼湊遺體。盧幼庭訥訥地說,原來祢們一直都在,想到青嶼風獅說送他一程,不禁愣一下。青嶼風獅微笑問,找了這許久以後,你還在意嗎?盧幼庭搖頭,看一眼身旁驚駭莫名的盧成金跟盧庇達,想到未來,神在,血腥必來得少,心頭一寬。

青嶼風獅率群獅,屈膝,向盧幼庭致意。忽然群獅散去,光消弭,盧成金戰聲問盧幼庭,這是怎麼一回事?

盧幼庭變回八旬老人,悄聲跟兩人說,你們都瞧見了,神來找他了。

盧幼庭過世,盧乃斌哭得難過,爸爸、爺爺沒那麼傷心,死了人,卻說神來找。這回育樂中心炸死人,卻想問問阿祖的說法;難道死人還能說話?盧幼庭升二年級,漸能識字,下課沒事,過騎樓,讀史可法、文天祥、班超、張騫等民族英雄列傳。列傳裝幀,上繪英雄畫像、下記生平史蹟,都偉大,都死得壯烈。

盧乃斌跟母親說,長大要效法堂哥報考軍校,當民族英雄。張巧璇縫補衣物,歇針黹,誇他人小鬼大;不,該說是人小「神」大。盧乃斌找字典,沒找到這個成語,張巧璇說別當史可法、文天祥,要嘛就當蔣總統。盧乃斌欣然同意。蔣公塑像如守護神,佇立學校大門,以及路口、廣場、營區,是無所不在的神。

一天,盧乃斌回家進房,擱書包、拿彈弓,想趁母親不注意溜出去玩,正要踏出,忽覺背頸涼,回頭看,卻看到一張臉、掛一頭長髮,對他微笑。我房裡怎有鬼?阿祖是這樣說的,看見鬼、吐口水,我吐了,鬼不怕,還走來。爺爺說鬼屬陰,男人屬陽,撒泡尿,鬼就怕。我拉開褲襠,還沒撒,女鬼大喊不要臉,衝出房。鬼怕陽光,怎這個鬼不怕?盧乃斌跟出去,哪是鬼,還是個小女生,看仔細,正是表妹張靜茹。張靜茹進廚房,說表哥欺負她,沒說完,笑得格格響。

廂房暗,陽光入扇窗,投影張靜茹臉跟髮,身軀暗,隱房內,彷彿一張臉虛空漂浮。盧乃斌藏彈弓於後背,看張靜茹笑,跟著大笑。張巧璇兄嫂早逝,母親染病,大哥任農林所,赴台灣受訓前,特托付張巧璇照顧。張靜茹小盧乃斌一歲,暫寄後浦國小讀書。

盧乃斌帶表妹到附近樹林玩。持彈弓,不射鳥,卻射蟬。張靜茹說沒人這樣抓蟬的,回家找軍用營養口糧塑膠袋,拉一截鐵絲穿繞袋口,再進附近農田,見左右無人,偷折一支高粱,再拿鐵絲網纏住高粱桿頭。兩人入林,尋妥蟬,伸展繫了塑膠袋的高粱桿,往蟬罩,蟬聲大作,似淚眼小孩,躺在袋底哭號。盧乃斌欽讚,張靜茹說中蘭村裡,大家都知道這般抓蟬,補充說,有人拿捕蠅紙抹桿頭,黏蟬,可那一來,蟬翅受傷,就壞了幾隻好蟬。

盧乃斌不知何謂好蟬、壞蟬,張靜茹取備妥的棉線,綁蟬腳,抓線頭,往天空扔。蟬高飛,如風箏。兩人玩得興起,盧乃斌後背一陣涼,猛回頭。芒草叢東抖、西飄,彷彿有什麼急竄而去,問張靜茹有沒有看見。張靜茹眨眨眼,甩甩髮,說什麼都沒有。盧乃斌一分神,線頭鬆,蟬急飛而去,忘了腳上繫有棉線,棲息在附近枝頭。兩人跑過去撿,蟬停得高,線頭虛晃,搆不著。盧乃斌彎腰,讓張靜茹站肩頭,適黃昏,風漸起,棉線繞樹枝,再也搆不著。袋子還有蟬,兩人放棄,走出樹林。

盧乃斌看看蟬、瞧瞧芒草叢,又問張靜茹可曾見著什麼。張靜茹笑罵表哥膽小,盧乃斌說,都是下午被你嚇著。提起下午,兩人忽又吃吃地笑。表兄妹合睡一房,兩人興奮,聊個沒停。盧庇達進房探視,兩人忍住笑,盧庇達待著不走,兩人忍住的笑意漸漸鬆散,最後消失了,呼呼睡去。

我的手怎成了樹枝,一隻蟬,抓著我的手,嗚嗚叫。這蟬眼熟,正是我跟表妹共同綁上棉線,當風箏玩的那一隻。盧乃斌隔天睡醒,手中握著昨天沒搆著的蟬,揉揉眼,看見蟬還沒死,緩慢爬行。

張靜茹說,蟬不是狗哪,哪會認主人,除非這是一隻神蟬。他們上學前,鬆棉線,把神蟬放到中庭的榕樹盆栽,下課後,趕緊回家找蟬,見神蟬倒臥在地,幾百隻螞蟻正扛著牠走。

盧乃斌拎著蟬,在外頭草地掘一個坑,簡單起了個墳。中蘭村務農為主,少商業活動,不像後浦,賣油條、麵線、烤香腸、汽水,張靜茹只來過幾回,張巧璇給盧乃斌幾塊錢,讓他帶表妹玩耍。周末,後浦街上兵比民多,陸軍穿草綠,海陸著迷彩,空軍穿海藍色制服,聚集小吃、冰果店跟書報攤,盧乃斌買兩條香腸,各用牙籤插著,吃得滿足。街轉角,張貼金聲、育樂中心等戲院海報,張靜茹大叫說,育樂中心上映李小龍電影《猛龍過江》,沒表明想看,但神情欣喜。盧乃斌捻捻口袋,不夠錢買票,卻想妥計策。待會在入口處等,看見單獨看電影的大人或阿兵哥,機警跟上,輕拉衣角,售票員誤以為是他們的弟妹或小孩跟在後頭,就不會阻擋。

張靜茹從沒這般使過,坐立不安,盧乃斌神態悠哉,卻透著賊光,緊盯著購票的人,再尾隨而入,張靜茹有樣學樣,偷渡成功。兩人進戲院,洋洋得意,盧乃斌這才想到不過兩個多月前,育樂中心炸死陳清、陳居正父子。他們當初還說,絕不上育樂中心看電影。盧乃斌又想,金門哪裡沒死人?這兒只死兩個,算少。放寬心,與張靜茹尋座位。假日人多,加上人人都迷李小龍,座位擠滿,觀眾看李小龍痛擊英美日高手,禁不住叫好。張靜茹坐盧乃斌左邊,右邊一位老先生,盧乃斌聚精會神看電影,總覺得右邊座位沒人,轉頭看,老先生已然打盹。

電影散場,盧乃斌掏口袋,想買些糖,除幾塊銅板,還一張「請說國語」榮譽券。怪了,榮譽券六張,我都收好,放進鉛筆盒,怎麼帶出來?買糖吃,回家,已近傍晚,取鉛筆盒,掏索口袋,榮譽券又不見了,算了算盒中榮譽券,還是六張。

張靜茹見表哥發愣,拉他到樹林尋相思樹,問她要幹嘛,張靜茹說抓金龜蟲。後浦市區,樹林薄,沿浯江往前,將臨夏墅村,瞧見一片茂密野林。林內樹種多,張靜茹專心找相思樹,找到一株,謹慎爬上,腳踩枝幹、手搖樹枝,忽然急搖,問盧乃斌可看見金龜蟲掉落?盧乃斌搖頭,說她搖輕了,金龜蟲死抓著樹葉,不掉下來。盧乃斌爬上去,兩人站上樹幹、手扶好,喊著一、二、三,開始搖動。

兩個人搖得哈哈大笑,大聲說真好玩、真好玩,不曉得這樣搖相思樹,居然可以抓金龜蟲。兩人跳上樹,就地上找,張靜茹嘆氣,快入冬,季節不對,抓不到金龜蟲,盧乃斌翻撿地上一隻金龜蟲,興奮說抓到一隻,翻過來看,都發霉了,張靜茹還沒說話,忽然一個聲音出口,可惜,金龜蟲死了。

兩人玩得性起,渾然不知樹林來了別人,盧乃斌贊同感嘆,抬頭一看,卻是被砲彈炸死的陳居正,忙拉起張靜茹快跑。張靜茹不解,盧乃斌說遇見鬼了。張靜茹看陳居正臉色青,嘴唇紅,眼窩深,像沒了眼睛,長相詭異,吃驚尖叫。陳居正被尖叫聲嚇一跳,跟著吼叫亂跑。兩起人撞一塊,都喊疼,盧乃斌吐口水,罵陳居正騙人,當了鬼,哪還疼?

兩人手牽手跑出樹林,聽陳居正喊著爸、喊著媽,大哭。

張靜茹住進盧家後,盧乃斌不再移板凳當書桌,而跟表妹擠房內,一起做功課,兩人林中遇鬼後,盧成金父子、盧乃斌表兄妹,一在中庭、一在房內,各談各的鬼神。

張靜茹緊張又害怕,要不要告訴姑姑跟姑丈?盧乃斌想起陳居正,喘大氣、吞口水,但想到擁有自己的秘密,安慰表妹說,鬼可怕,愛哭鬼有什麼好怕的。鬼陰森駭人,添上愛哭兩字,突然有了喜劇成分,張靜茹說下回再碰到,鬼若哭,我們就笑,笑死他。盧乃斌說陳居正早死了呢。

盧庇達職縣府,收入尚可,雖新添瓦斯爐,依然撙節開銷,讓盧乃斌耙草當柴火。十二月天,木麻黃多枯,盧乃斌、張靜茹沿道路走,樹底下乾淨,沒幾片枯葉,料是被人搶先耙走了。走一里路,麻袋還乾癟,不知不覺又走到撞見陳居正的野林。盧乃斌說野林樹多,落葉多,去一回,耙幾分鐘,就能裝滿兩個麻袋。可樹林有鬼?愛哭鬼,有什好怕?兩人哈哈笑,仍不安,盧乃斌拿耙釘、張靜茹持麻袋,都說陳居正敢胡來,就給他好看。

兩人進野林,果然落葉多,木麻黃、松樹、相思林,胡亂耙一會兒,裝滿麻袋,知道松葉燃燒效果佳,顧不得扎手,多添了些。陳居正並沒有出現,兩人又放心又擔心,畢竟是那麼孤單的一個鬼,一個愛哭鬼。盧乃斌藉撒尿,故意多待,搜尋一番,不見陳居正,以釘耙當扁擔,扛兩只麻袋走。林深處,嗚咽陣陣,兩人害怕,又暗暗高興,尋緩坡、撥草叢,陳居正縮著,窩在樹根旁哭。鬼一哭,兩人膽壯,問他哭什麼?陳清、陳居正父子雙死,盧乃斌以為他找不著爸爸而哭,但陳居正說,他看見一大群風獅爺欺負蔣公,為蔣公委屈。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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