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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性一生 ──讀楊月蓀書信感懷

中時電子報/黃肇珩 2013.01.31 00:00
從1973年《冷血》出版,到2008年去世前兩個月問世的《借來的時間》,楊月蓀投入翻譯工作30多年,出版了26部譯作,涵蓋文學、新聞媒體、健康、兩性和哲學等。創作,是月蓀品嚐人生過程的一道美味;神來之筆的乍現,絞盡腦汁的苦思,那股自得的苦樂,往往比作品的發表與稿酬,更值得咀嚼。  有一天,突發奇想:如果我死了,誰會寫文章追思我?懷念我!  最先跳出來的,是楊月蓀,他是我大學同班同組的同學,相識相知半個多世紀,沒想到他悄悄先離席了,輪我在他周年追思會中哀悼他,坐下來為他的書,寫悼念序文,人生何等無常!  月蓀是我進大學第一天、上第一堂課、第一位和我打招呼的男同學,他高瘦清秀,一口悅耳的北京話。我們學號相連,學校規定按學號排座位,以便點名。鄰坐四年,縱使分組上課,不排座位,他也一定坐在我旁邊。  月蓀是個天才型學生,滿腦子古怪的點子,觀察力、創意力超強。不喜歡的課,他就翹去看電影,來上課也難得專心,不時傳條子給我,描繪老師的衣著、怪異的肢體語言。有一天教我們社會學的鄭明東教授,穿一套灰色西裝來上課,這是很罕見的,引起同學一陣騷動。月蓀很快發現,老師衣袖上有一個被蟲蛀的破洞,西裝褲的拉鍊忘了拉上去。他為老師設計一套短袖、七分褲的西裝素描,惹得我幾乎大笑,他扮了個鬼臉,眼中含著淚水,又不好意思,自言:「這沒甚麼!」我常想,如果他念戲劇系,會不會更有成就!更快樂!  多少年以後,我參加鄭老師喪禮,靈堂掛著遺照,老師穿的就是這一套西裝,多了紅色領帶,頭髮梳理得很整齊。寫信告訴月蓀,他回信說:「我應該站在靈前向老師懺悔。」他一定又熱淚盈盈!在某些時候,他是相當敏感、情緒化。  同窗四年 再續情誼  月蓀不住學校宿舍,獨來獨往,瀟灑得讓不了解他的同學,誤認是傲氣而凡事不在乎。他是家中老大,有三個弟弟,年齡差距很大,但是,在學校他和女同學相處比男同學來得自然、契合,我們一群女同學,都到過他家,分享楊伯母包的餃子。  大學四年,我知道的有三位老師,非常欣賞、關懷月蓀:大一國文老師揚宗珍(孟瑤)教授,欣賞月蓀的清純、灑脫和文學才華。新聞組導師、新聞採訪寫作老師于衡教授,對月蓀有「恨鐵不成鋼」的焦躁,老師愛他的坦真、聰敏、有實力,恨他不專心聽課又不認真寫作業。于老師把關懷放在心裡,費了不少心思,推介月蓀給大華晚報社長耿修業。這位大弟子沒有讓老師失望,成為大華晚報名記者、駐美特派員。師生關係最密切、最久遠的是歐陽醇教授,他是月蓀的「傾聽者」、一生的恩師,他為學生抱不平,甚至於冤枉了朋友。  畢業以後,我們都在老師的指導下,進了新聞界;他是大華晚報記者,我是中央通訊社記者,有時候,我們會在同一場合採訪新聞,他成熟了,隱約還帶著些許外交記者的穩重和驕氣。  1963年6月,月蓀出國深造,我和外子馬驥伸到松山機場送他,擁別時,他叮囑:「有空請去看看我媽。」他對他的母親,有一份很奇特、很深刻的愛和關切,他形容母親是一位:「善良、無助、從沒有自己,也找不著自己的女人!」  1968年8月,〈自由談〉雜誌「每月小說」,刊載楊月蓀以筆名「冥杳」寫的〈沉入井裡的翡翠鐲子〉。我是〈自由談〉總編輯,在刊出這篇文章前,先看了全文,直覺他是寫他的母親,文章的結尾,女主角跳井自殺。我忘了我的職責,竟然衝動寫信表示無法接受如此悲涼的結局,因為我太喜歡楊伯母。於是我們隔著太平洋,信來信去,熱烈討論,各表己見。  月蓀來信:「我很了解妳對該文的看法,尤其謝謝妳那麼尖銳看出該文結尾顯得『玄』而『迷茫』。事實上我的意思正在此,因為我無意要淹死我媽,或任何一個有形象的女人,妳知道我愛我媽、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但是,我把那個女人丟到井裡,只不過覺得一個女人,不知如何地活了一世,她的確需要那麼一個清涼的結局,那是她一生唯一的報酬。我希望妳改我那篇文章不通的地方,但如果可以原諒,請別改它的結局,因為那是我的命!」  他說得好嚴重!  作為主編,實在無權要求作者改他文章的結局;做為他的摯友,我有一分感情的沉重。  我轉念,尊重作者,讓那個戴著翡翠手鐲的女人,沉入井底。我自嘲,她只是小說中的一個虛幻人物。  翻譯創作 廣獲讚賞  1967年,歐陽醇老師推薦我兼編〈自由談〉雜誌,這一年,也是月蓀從事文學創作和譯作的重要起點。我邀請他寫留學生、旅居海外華人的所見、所聞、所思,鼓勵他以他家庭為背景撰寫小說,他答應試試。他說,當記者和特派員期間,為報社寫了許多新聞報導、特寫或評論,「除了與政治無關的一些雜感之外,多半不是我心中要說的話。」從此,他暢所欲言。作品散見國內報章雜誌,文如其人,自然、率直,滔滔而談。他不太引經據典,也少用專家學者的辭彙論點,來裝飾他的文字和深度。  月蓀形容:創作,是他品嚐人生過程的一道美味;神來之筆的乍現,絞盡腦汁的苦思,那股自得的苦樂,往往比作品的發表與稿酬,更值得咀嚼。  同時,他也開始翻譯文學作品,第一本,美國作家楚曼.卡波第(Truman Capote)的《冷血》In Cold Blood,於1970年4月開始在〈自由談〉連載了兩年六個月,受到廣大讀者的讚賞。這本被視為開創報導文學寫作先河的經典之作,由熟諳美國文化、記者兼作家的月蓀翻譯,更見雅達傳神!1973年由書評書目社出版單行本。月蓀在送給我書的扉頁寫著:翻譯這部《冷血》,你與我付出的心血都不少。他感謝我多年來的鼓勵。今天回想,當年對他的鼓勵,無形中也變成月蓀對我工作上的支持;我調任〈中華日報〉社長,開闢家庭生活版,每周六刊登「楊月蓀隨筆」,他整整寫了七年。我轉換跑道,接任正中書局總經理,出版了兩本月蓀譯作。老友,謝謝你!  從1973年《冷血》出版,到2008年8月,他去世前兩個月問世的《借來的時間》,月蓀投入翻譯工作30多年,出版了26部譯作,涵蓋文學、新聞媒體、健康、兩性和哲學等,內容多樣。儘管他視翻譯英文書籍,是純粹樂趣和享受,但也遇到一些挫折和疲倦。2004年8月28日來信:「正在譯李丹的《性與長壽之道》,全是道家思想的修煉,查起資料十分辛苦,往往感到力不從心,很累,也影響睡眠,人是上了年紀。」從不服老的月蓀,第一次談「老」。第二年冬天,他寫:「記憶力衰退到了令自己吃驚害怕的地步,但人邁入七十之後,我學著面對俗世現實,接受甚或努力去享受它,真難!」  率性灑脫 感懷難忘  1967年7月30日,月蓀在收到我為好久沒有連絡而抱歉的信時,他「一口氣讀完,久枯的淚泉,竟有些滋潤的感覺。」帶著一股激動,他寫了滿滿四頁的長信,第一次談到人生:作一個「文明世界的人」,妳當然「成熟」了不少;但是作為一個屬於自然的「個人」,妳仍是這個世界難找的、也不會「老」的人。我也是一樣,請恕我如此狂言,然而,這是唯一標幟:「我是『我』的」,我能大言不慚的話,我在生理上是走向生命的另一端了,可是數年來在海外,我雖然「一無所成」(從世俗的眼光看),但是,我至少找到了我自己,證實了「作我自己」,是我一生最大的願望。  那時候,他三十歲,在他離開塵世前的四十二年歲月裡,他一直在「作我自己」:率性、灑脫,做他喜歡的事:教書、寫作、翻譯,他在母系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系新聞組、文化大學新聞系,教授新聞英語、新聞編譯,是位非常受學生愛戴的好老師。最近他的學生王學蘭,到圖書館從報章雜誌搜索到一百多篇楊老師作品,經同學們分類選出,定名《時代的回眸──楊月蓀作品集》,將於二月二日出版。整個編輯過程令我感動,這群學生以兒女般的愛,獻給終身未娶的楊老師。  精彩人生 回味無窮  楊月蓀說:人生的意味,在於過程而不在結果。  愛不一定要得到如曾轟轟烈烈地愛過一番,即令孤家寡人終了一生,回味卻是無窮的!  我只希望活得有味,絕不在意如何善終,或死得如何!  月蓀活得夠味,他不僅善終,而且如他所願:化為一罈靈灰,飄散在泰國碧瑤的一方青湖中,寧靜幽謐!  月蓀,吾友,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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