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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陌生人作業

中時電子報/楊富閔 2013.01.10 00:00
時間早掃的七點十分,我的掃區是緊鄰學校圍牆的露天大理石樓梯,牆邊植滿一行欖仁樹,牆外是菜市仔尾,停滿小客車,偶爾會撞見母親買菜路過,我就拿著掃帚奮力同她招手。我喜歡那掃區,喜歡上下數階梯,一個人將公共空間的地磚拖洗得明亮如鏡。其時我國小四年級,打開電視不知分由圍繞許多綁票孩童的消息,陸正案已變類戲劇腳本,我還記得當時全台灣都在抓陳進興。

那男人登場以消瘦身形,身後一台農用轎車門半開,一隻手勾住牆,一隻手顫抖如素食攤趕蒼蠅的旋轉電扇,懨沉沉向拖地中的我揮來,男人快斷氣般勉強給出對白:「阿弟、弟仔喔……」雙眼凹陷如撞球檯黑洞,臉色陰暗則像仙草凍:「弟仔,來一下,幫我敲電話。」高大欖仁樹攔住陽光,我擒緊拖把環顧四周,心想他是在叫我嗎?

「你幫我敲電話乎阮朋友,我足艱苦……」不遠處市集叫賣聲傳來,我的直覺告訴我又是一隻毒蟲在發作,那陣子學校附近常有吸食強力膠的罪犯騷擾學生,白天昏死大象溜滑梯嚇得沒人敢靠近。

「幫我敲電話……」校內追逐聲疊著新添購的板擦機嗡嗡響,眼前這男人讓我想到娘家也暴怒、也畏寒的大舅,他們是同種人:心靈扭曲,情緒失常、不被了解。

而我身陷危險不自知,不知驚走下樓梯,和男人只剩三公尺距離:「你卡大聲,我聽不清楚。」台語國語交錯講,我是認真想幫他。

牆高一公尺半,我一百四十三公分,牆邊努力墊腳尖,我看不見他,只聽見他不斷出聲。

我往上跳,每跳一次,便和他的臉貼近,降落地面,便隔牆問他:「可是你電話多少呢?」

他語塞,我猜想他神智不清,所以記不得號碼,大舅也是。

「你來外面,先乎你錢,再念乎你聽。」

我說好,但立刻急退三公尺,拉開視線,瞧見他吃力地說聲謝謝的臉,欖仁樹下。

轉身我逃往辦公室找老師去。

那天升旗典禮,訓導主任點名我上司令台表揚,主任如問案員警:男的女的、年輕老的、衣服款式通通詳述。我被全校師生視作反應靈敏並擅於應變危機的模範生,掌聲海波浪裡實則我嚴重不安,我拋棄毒發的男人──他有被抓走嗎?大舅發作是否也同他那般痛苦,親人不理不睬,抽搐與痙攣與嘔吐。

我失信於陌生人、失信於這陌生的世界。

「小心陌生人」是孩童被告知牢記的警語、靜思語、回家作業。孩童失蹤顯示孩童不再為成人保護,有屬於自己的時間空間,然我們向來低估、壓抑孩童獨處的能力,當他隻身面對花草與毒菇與蛇蠍,那不該只是冒險小說的浮濫套式,我開始嘗試於本土脈絡下理解落單脫隊的孩童,或哥兒們姊妹淘成群結隊的形上意義,相信錯的非貪玩的孩童,錯的是凶險的環境!

小心陌生人於是替自己買一本奇書。小學期末我們攜帶課外書到校自習,我家除了善書,只剩養鴿指南和棒球雜誌,為此特地到愛買找了一本《怎樣保護自己》,那該是父母為孩子挑選的防身書,竟成我執意添購之休閒讀物,生命之隱喻。我不懂保護自己,那書也適讀於我們全家,是受用無窮的求生聖經。

常常我想起幼年時代的加油站、社區公布欄張貼的失蹤孩童海報:敘事以年齡、身高、外表特徵。懼怖之中,我感覺其中一個會是我,失蹤孩童年齡凍結,他們有繼續發育嗎?那海報風吹雨打褪色皺破,我駐足凝視遺失的孩顏,他們好奇電掣的天空,遠方的雷聲,一如牆垣下與毒蟲對話的我。

二十五歲的我走過海報牆,揪心不已,此刻我也是陌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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